鄱阳湖的风,吹过黄金嘴的湖滩,掠过七房村的黛瓦,一拂便是数百年。在都昌和合乡这片滨湖之地,七房詹村炊烟袅袅,五百六十余载的詹氏血脉在此绵延;黄金嘴太子庙香烟袅袅,六百年的守望里藏着湖乡人最质朴的祈愿。而乌毛姑,这位九六高寿的老人,就像一根温柔的线,将古村、古庙与乡土人情,紧紧系在了岁月深处。
我与乌毛姑的缘分,始于童年的七房村。她是詹阳林、詹翰林的母亲,而翰林是我小学同窗,早凤姑既是阳林与翰林的姑妈,也是我启蒙路上的恩师。那时的记忆里,乌毛姑总是与黄金嘴太子庙相伴,成了庙中最虔诚的侍奉者,也成了乡邻心中神明的“使者” 。
黄金嘴,本是鄱阳湖畔一处伸往湖心的狭长嘴地,东距七房村不过三里,昔日是商船云集、渔获满仓的古码头,“黄金”二字,道尽了这里曾经的丰饶与繁华。而太子庙,便静立在这湖岸高阜之上,明代始建,清代重修,历经战火与重建,依旧香火不熄、钟鼓常鸣。关于庙的由来,众说纷纭,有人说为纪念朱元璋长子朱标而建,与隔湖相望的朱袍山相映成趣;也有人说与元末谋士何野云的传奇相关,更藏着詹氏族人代代相传的口述记忆。但对七房村人而言,太子庙从不是冰冷的古迹,而是心灵的归处——农人来此祈求风调雨顺,渔翁来此祷告浪静波平,往来旅人、游子归乡,皆会入庙焚香,寄托最朴素的心愿。

乌毛姑便是这庙中最长久的守护者。记忆里,她身形清瘦,说话总是低声细语,温和得像春日的湖水,即便身体不算康健,也总慢悠悠地行走在黄金嘴与七房村之间的路上 。无论晨昏,无论晴雨,那条熟悉的乡路上,总能看见她独行的身影,从村头的老槐树下出发,穿过田畴与草洲,一步步走向湖畔的太子庙 。她侍奉神明,从不懈怠,清扫庙院、整理香案、添油点灯,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又虔诚,仿佛在呵护着心中最珍贵的信仰。
更让人感念的,是她的和善与慈悲。在七房村乃至周边乡邻眼中,乌毛姑是最贴心的长者,更是弱势群体的依靠 。谁家有三病四痛、遭遇大灾小难,想要祈求神明庇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乌毛姑 。她从无推辞,总是有求必应,耐心听着乡邻的苦楚,陪着他们到太子庙焚香祷告,以自己的虔诚,为众人传递心安的力量 。那时的我们,总觉得神明附体、降魔除妖的场景格外神奇,看着饱受病痛的人渐渐好转,遭遇磨难的家渐渐安稳,便对这位温和的老人,生出了莫名的尊崇与崇拜 。她不是神明,却用一生的善良,成了乡邻心中的“活菩萨”,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一方人的精神寄托 。
年少的时光匆匆,后来我应征入伍,远赴军营,再后来转业地方,投身工作,一晃便是四十余载 。这半生里,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却鲜少再遇见乌毛姑,唯有童年里她在太子庙前焚香的身影、在乡路上慢行的模样,始终藏在记忆深处,不曾褪色。直到前段时日,在同年老庚腊生叔家中闲聊,再次说起乌毛姑,才知晓这位老人依旧康健,在七房村的女性长辈中,已是少有的长寿之人 。

而今日,七房村北群里,阳林发来的照片,瞬间唤醒了所有尘封的记忆 。照片里的乌毛姑,虽已是九十六岁高龄,却依旧精神矍铄,眉眼间的温和从未改变 。阳林说,带着母亲春游,从南山出发,经体育馆、造船厂、大面池、小面池,再到黄金嘴、老粮站、上梁堰,最后绕回七房村、县城 。这条路线,是我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的归途,每一处地名,都藏着童年的足迹、青春的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路线 。看着群里的互动,看着阳林与乡邻们的闲聊,忽然惊觉,自己也已年近花甲,岁月匆匆,唯有故土与故人,始终是心中最柔软的牵挂 。
阳林的话语,更是让人会心一笑:“不过70来岁还是年轻的老头,八十岁以上才是中年老头,九十岁以上才称老人,六十岁以上没资格称老人 。”这般豁达的心境,恰是七房村长寿老人的共性。与乌毛姑同样德高望重的锦春叔,现年九十七岁,依旧精神硬朗、心态平和,他的长寿秘诀,不过是守着故土、心怀善念、与世无争,在烟火日常里,守着岁月静好 。
这便是都昌和合七房村的风土,是刻在詹氏族人骨血里的温厚。这里是滨湖鱼米之乡,鄱阳湖的水滋养着一方生灵,也孕育了淳朴的民风。农忙时,田地里稻浪翻滚、棉桃压枝;农闲时,手艺人的工具箱叮当作响,木匠、石匠、篾匠各显神通,更有代代传承的牙匠手艺,撑起了乡人闯荡天下的底气。这里的民俗,藏在腊八节的腊八粥与米粑里,藏在祭祀湖神的锣鼓声中,藏在祖厅落成时的欢声笑语里,邻里互助、长幼相亲,烟火气中满是温情。
而太子庙与乌毛姑,便是这风土人情最生动的注脚。太子庙守着鄱阳湖的潮起潮落,守着七房村的岁岁年年,见证着古村的兴衰变迁,也承载着乡人的信仰与祈愿。乌毛姑守着太子庙,也守着乡邻的期盼,用一生的虔诚与善良,在平凡的岁月里,书写着最动人的乡土长歌 。她的长寿,是岁月对善良的馈赠;她的德高望重,是乡邻对慈悲的认可 。

如今,再看黄金嘴的湖光,依旧浩渺;再望七房村的炊烟,依旧温暖 。乌毛姑的故事,还在继续,太子庙的香火,依旧袅袅 。那些童年的记忆、故土的牵挂、故人的温情,都化作鄱阳湖的风,萦绕在心头,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根都在七房村,心都系着那座庙、那个人、那片故土 。
岁月长河漫漫,乌毛姑与太子庙的相守,是鄱阳湖畔最温柔的坚守;七房村的风土人情,是都昌大地最醇厚的乡愁 。愿这庙、这人、这故土,永远安宁祥和,愿善良与长寿,永远相伴在这片充满温情的土地上 。(詹冬龙有感而发4月12日于九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