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渡忘川

  詹冬龙的意识陷在一片混沌里,像沉在温凉的水底,耳边是模糊的仪器嗡鸣,还有医生轻缓的一句“手术顺利,囊肿切干净了”,可下一秒,那声音便被麻药的后劲扯成细碎的弦音,散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他今年五十八,鬓角凝着霜白,眼角刻着岁月的纹路,是九江城里人人敬重的“詹会长”,也是亲友眼中永远闲不住的老詹。父母早年离世,年少的他早早尝遍生活的苦,为了谋生计,学过镶牙的手艺,一把镊子、一套工具,靠着精湛的手艺帮乡里乡亲修牙镶齿,挣来的第一笔钱,便给隔壁孤寡的詹元仕夫妇挑了满缸的清水,这一挑,便是二十年。十九岁那年,他怀揣着一腔热血参军入伍,成了一名空军,从武汉空军预警学院的学员队干部,到空军政治部的骨干,二十载军旅生涯,他六次荣立三等功,一路走到副团职,把最好的青春,都献给了军营。2010年转业地方,他先后在九江市人社局、科技局任职,三十年工龄恪尽职守,获评九江好人、道德模范等诸多荣誉,早早办完退休手续后,便挑起了九江市红色文化促进会会长的担子,一头扎进红色文化传播与公益事业里,主编《红潮涌动》,打造红色文旅线路,带领促进会深耕红色铸魂、绿色发展之路,让九江的红色基因在新时代赓续传承。

  人生路上,他的婚姻曾有过变故,所幸兜兜转转,终遇良人,如今的家人包容理解,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儿女皆是人中龙凤,儿子郑钊承父志参军,成为空军四级军士长还荣立三等功,长子詹江山更是考取北大博士,小女儿虽还在读初三,却懂事得让人心疼,不用他多费心。一大家子和和美美,侄儿侄女、兄弟姐妹皆同心同德,跟着他一起做公益,而岳父母年事已高,日常照料的担子落在他身上,孙儿孙女的接送、课业辅导,也成了他退休后最温馨的日常。肩上扛着家庭的暖,心里装着公益的光,他的日子,永远被家人与旁人的需求填得满满当当。

  体检报告出来那天,“肾囊肿超标,建议全麻手术”几个字,像块冰冷的石头砸在他心上。他不怕手术,怕的是躺在病床上的日子,岳父母没人照料,孙儿孙女没人接送,促进会的红色公益活动没人牵头,都昌太阳村的困境儿童还等着他筹集物资,和合乡敬老院的老人们,还盼着他春节去送棉被、唠家常。术前那几天,他趁空把促进会的工作一一交代给副会长,将岳父母的药按顿分好,跟爱人反复叮嘱接送孩子的时间,又给小女儿的书包里塞好提前整理的错题本,夜里躺在床上,脑海里尽是些不好的念头:万一手术出问题,岳父母该怎么办?促进会的公益事该怎么继续?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从未真正歇过一天。

  医生的一句“别紧张,小手术”,成了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的锚点。只是麻药裹着倦意涌上来时,他没料到,自己竟一脚踩进了这样一条漫无边际的路。

  路是暗的,脚下是松软的土,两旁立着枯槁的草木,连风刮过来,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冷意。前方影影绰绰的,全是缓慢挪动的人影,个个木然,像丢了魂。詹冬龙想喊,喉咙却发不出声,想回头,身后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只能跟着人流,一步步往前走。恍惚间,那些藏在记忆深处的细碎过往,竟一件件清晰起来,从年少镶牙谋生的点滴,到军旅生涯的铮铮铁骨,再到转业从政的恪尽职守,退休后投身公益的热忱,五十八年的人生,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坚定。

  他想起十一岁那年,为詹元仕夫妇挑的第一担水,寒冬腊月踩着冰碴往返河边,水缸满了,心里便踏实了;想起参军后,带领学员照顾江岸区的沈友清、陈桂莲夫妇,发起“节省一元津贴”活动,即便调往北京、甘肃,也坚持为老人汇款捐物,这场爱心接力,跨越了二十年;想起在内蒙古额济纳旗服役时,撞见因父亲车祸辍学的李轩伊,留下当月工资承诺资助,五年不间断,看着女孩顺利考上大学,这是他资助的三名困境儿童中的一个;想起转业后,将首笔稿费六千元捐给母校,设立奖教助学基金,募集善款五十多万元,让上千名师生受益;更想起退休后,连续十七年春节慰问敬老院孤寡老人,为都昌太阳村筹集物资,带领促进会植树造林、开展红色宣讲,办非遗国潮大赛,让红色文化走进千家万户,让公益的光,照亮九江的大街小巷。这些事,他从没放在心上,只觉得是举手之劳,可此刻想起来,心里竟暖烘烘的,压过了前路的寒意。

  他想起自己这五十八年,活得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年少学手艺讨生活,青年从军守家国,中年从政担责任,退休后仍为红色文化与公益奔忙,还要照料岳父母、陪伴孙辈、守护小家。腰上的老毛病是军旅生涯落下的,血压高是常年操劳的结果,可即便这样,有人喊他帮忙,有公益事要做,他从没推辞过。他总说,小时候挑满一缸水就觉得满足,现在不过是换了个大点的缸,能为更多人做点事,心里才踏实。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铺开一条墨黑的河,河水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却又隐约能看见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河上横着一座石桥,石缝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桥头立着块石碑,刻着三个苍劲的字——奈何桥。

  桥那头有座茅亭,亭下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坐在灶前添柴,动作慢而从容,仿佛做了千万年,早已刻进了骨血里。她抬眼时,詹冬龙忽然心头一震,那双眼眸深如寒渊,似装着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一眼望过来,他这五十八年的喜怒哀乐、细碎善举,从镶牙学徒到空军副团,从政府干部到红促会会长,从照料孤寡到资助学子,竟都成了透明的虚影,在她眼前缓缓铺开,无处遁形。

  是孟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孟婆便开了口,声音沙哑,却又清晰地落进詹冬龙耳里:“世人皆惧短寿,争着求着要多活几年,可活到六十岁与活到一百岁,又有什么区别?”

  詹冬龙愣住了。查出囊肿时,他第一个念头便是怕,怕自己活不到给岳父母送终,活不到看着小女儿考上高中、看着孙儿孙女长大,怕九江的红色公益事业少了一份力,像无数这个年纪的人一样,把长寿当成支撑责任与热爱的唯一底气。他想反驳,却见孟婆抬手,指向那墨黑的忘川河,声音轻缓:“你半生行善,皆出本心,从一缸清水到一城温暖,从一人善举到一群人的公益,你守了初心,担了责任,却也因满心牵挂,活得忘了停歇,竟忘了感受生活本身。且看看他们,便知寿命长短,从非福报的标尺。”

  河水忽然清了,水面上浮起一幅幅画面。

  那是北宋汴京城外的清风镇,周德清周员外站在自家的绸缎庄前,意气风发。他年轻时精明能干,靠贩丝绸挣下万贯家财,却因一位游方道士一句“活不过六十三”,便日日活在恐惧里。六十岁起,他寻遍延年药方,广修庙宇,可那些善举皆为延寿,并非本心,最终六十三岁生辰前三天,中风离世,魂归黄泉。画面里的周德清,跪在孟婆面前涕泪横流,喊着不甘心,说自己家财万贯还没花完,说镇上王老太爷活了九十二,凭什么自己只能活六十三。詹冬龙看着,竟像看见了术前的自己,看见了那份因牵挂而生的惶恐,那份对寿命的执念。

  然后,他看见忘川河面上,王老太爷的一生铺展开来。那活了九十二岁的老人,前四十年勤勤恳恳,后五十年却只知享乐,对儿女苛刻,对邻里冷漠,晚年瘫在床榻,看着儿孙为争家产反目,口不能言,眼不能闭,活到九十二,竟活成了一场煎熬。孟婆的声音在旁响起:“他多活的五十二年,不过是在懈怠与自私里消磨,前半生的功德,早被抵消得一干二净。反观你,五十八载,从镶牙学徒到军旅硬汉,从公职人员到红会会长,身份几经变换,唯善心从未更改。你守小家,睦亲友,孝岳父母,育优秀儿女;你济邻里,助孤寡,传红色,暖一方百姓,这便是你的因,也是你修来的福。”

  詹冬龙还看见那个二十出头便考场失意寻了短见的书生,前世竟是七旬教书先生,看着得意弟子被奸臣陷害满门抄斩,郁郁而终;看见活了九十五岁的富商钱万贯,一生坑蒙拐骗,欺压弱小,死在金库里,双手还攥着金子,因果簿上,记着他要在地狱待三千年,九世投胎做牛做马还债;还看见法号净心的比丘,活了三十八岁,出身贫寒体弱多病,却日日诵经礼佛,接济穷苦,圆寂时面容安详,方圆百里信众皆来相送。

  三十八岁的比丘,比周德清短寿二十五年,比钱万贯短寿五十七年,可他的一生,却比许多长寿之人都活得明白。詹冬龙望着河面,忽然想起自己这五十八年。为了资助困境儿童,他省吃俭用;为了红色文化传播,他四处奔走;为了照料岳父母,他细致入微;为了陪伴孙辈,他放下忙碌享受温馨;为了促进会的伙伴,他带头冲锋不求回报。他总觉得自己活得累,活得匆忙,却忘了,那些被他资助的孩子寄来的感谢信,那些敬老院老人拉着他的手说的“冬龙,你比亲儿子还亲”,那些促进会同仁并肩作战的热血,那些儿女一句句“爸,您歇会儿”,孙儿孙女扑进怀里的软糯呼唤,还有爱人默默为他揉腰的温柔,都是生活最珍贵的甜。

  他忽然懂了周德清跪在地上时的醒悟,懂了那句“六十三年,竟未曾真正活过”的悲凉。他的五十八年,虽忙碌,却从未虚度;虽辛劳,却满是温暖。

  “人一生的因果,早在出生时便已注定。”孟婆的话再次响起,像惊雷,炸在詹冬龙的脑海里。他慌了,脱口而出:“那一切都是定数,我们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孟婆抬眼望他,目光里没有波澜,却藏着无尽的智慧,指尖轻轻一点,忘川河面上浮现出詹冬龙的点点滴滴:年少时蹲在河边为老人洗衣被的身影,军营里扛着钢枪的挺拔身姿,镶牙时专注认真的模样,给困境儿童寄钱时的温柔,带领促进会植树的背影,照料岳父母喂饭时的细致,接送孙儿孙女上学时的笑容,还有给初三的小女儿讲题时的耐心。

  “注定的,是你要遇到的人,要经历的事,要面对的考验。但如何应对,如何选择,是贪念还是放下,是计较还是包容,是虚度还是珍惜,全在你自己。”孟婆的声音缓缓传来,“你生而平凡,年少尝苦却仍守善心,从一担清水到四十四年敬老助孤,从一人从军到带动家人做公益,这是你选的因;你为家国守疆,为百姓尽责,为小家尽孝,为热爱奔忙,婚姻有变故却仍相信温暖,身居职位却始终清廉,这也是你选的因。因果是天地法则,却不是困住人的枷锁,你造的业,你积的福,都会跟着你,入轮回,伴来世。而你此刻的执念,不过是怕自己扛不起肩上的责任,可你忘了,你五十八年的善,早已化作光,照亮了自己,也温暖了旁人,更给家人积下了满满的福报。”

  詹冬龙望着河面里的自己,眼眶忽然发热。术前他总觉得,自己辛苦半生,一身病痛,却还要面对手术,心里难免有委屈,可此刻才明白,自己拥有的,早已比很多人多:岳父母安康,儿女成器,孙辈绕膝,大家庭和睦同心;有并肩作战的公益伙伴,有敬重他的乡里乡亲,还有一颗不曾被世俗磨平,始终温热的善心。那些该珍惜的,他从未错过;那些该放下的,他却因牵挂执着了。

  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茅亭里的大锅,热气更浓了。孟婆舀起一碗汤,递到詹冬龙面前,那汤混沌不清,却飘着一股奇异的香气,能抚平心底所有的焦躁。

  “你本是阳寿未尽,因麻药入幻,误入此境。这碗汤,你不必喝。”孟婆淡淡一笑,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回去吧,记住今日所见。长寿从非目的,好好活,认真活,守着本心,惜着身边人,便是最好的活法。你还有未完成的红色梦,还有要陪伴的家人,还有要温暖的百姓,回去吧。”

  “回去?”詹冬龙一愣,眼前的画面忽然开始扭曲,忘川河的水翻涌起来,奈何桥的影子变得模糊,孟婆的面容也渐渐淡去。

  耳边的仪器嗡鸣再次清晰起来,还有爱人带着哭腔的欢喜:“冬龙,你醒了!医生说手术特别成功,你没事了!”

  詹冬龙猛地睁开眼,刺眼的白光让他眯了眯眼,鼻尖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身边围着爱人、儿女,还有蹦蹦跳跳的孙儿孙女,一旁还站着闻讯赶来的促进会同仁,和合乡敬老院的老人们托人送来了亲手做的糯米糕,小女儿攥着他的手,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爸爸,我以后一定更懂事,帮你照顾外公外婆,等我考上高中,就跟你一起去做公益。”

  他动了动手指,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张张脸,心里暖得一塌糊涂。刚才的一切,像一场漫长的梦,又像一场真实的渡化。忘川河的水,孟婆的话,周德清的遗憾,净心比丘的安详,还有自己五十八年的人生点滴,从镶牙学徒到红促会会长,从一担清水到满城温暖,都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

  原来,真正的福报,从来不在寿命的长短。

  原来,所谓因果,不是注定的命运,而是每一次发自本心的选择,每一次不求回报的善举,每一次对身边人的珍惜,每一次对初心的坚守。

  詹冬龙看着爱人,轻轻笑了,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平静:“没事了,都没事了。以后啊,咱们慢下来,好好过日子,红会的事,家人的事,公益的事,咱们一步一步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暖融融的。他知道,这场因麻药而起的幻觉,是忘川的一次渡,也是自己的一次醒。五十八年的风雨,他从青涩少年走到花甲之年,换过无数身份,唯有善心与责任从未改变;往后的日子,不必再惧生死,不必再执得失,守着本心传红色,陪着家人享温馨,带着伙伴做公益,珍惜每一个平凡的瞬间,便是对生命最好的回应。

  毕竟,活到六十岁还是一百岁,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带着真心,带着热爱,真正活过。(詹冬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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