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国防军事与国家安全核心任务:固国防、守最后底线、保全域、护复兴
(接10月22日)最后,护复兴:统筹发展和安全,以高水平安全护航高质量发展。论及四项任务的逻辑归宿,便是 “护复兴”。谈及发展与安全,世人常以一句 “一手抓发展,一手抓安全,两手都要硬”概括。这句话立场无误、广为传诵,却极易简化为一句悬浮的正确空话,止于口号式的并列陈述,遮蔽了二者之间深层、持续、动态的内在张力。这一张力,正是大国治理最难啃的命题:发展天然内含扩张、开放、求效率的倾向,它要求要素自由流动、链条向外延伸,尽可能降低制度成本,抢抓时代红利;安全天然内含收敛、管控、留冗余的诉求,它要求设置边界、预留缓冲、设防兜底,主动抬高风险的门槛。一个只追求发展的系统,会在风险面前变得脆弱;一个只追求安全的系统,会在封闭中失去活力。统筹的本质,不是让两者“和平共处”,而是建立一套使张力不被固化为对立的转化机制——让安全投入同时产生发展收益,让发展成果又能反哺安全能力。倘若系统单向追逐发展效率,不断消解安全冗余,风险抵御的底盘就会持续变薄,在外部冲击、突发扰动面前不堪一击;倘若系统片面优先安全管控,层层设防、闭环收缩,又会阻隔要素流通、抑制创新活力,在自我封闭之中慢慢丧失内生动力。由此观之,统筹发展和安全的本质,绝非简单让二者并行共存、互不干扰,而是搭建一套持续运转的转化机制:不让二者的天然张力固化为不可调和的对立,推动安全投入能够孕育发展效能,发展成果持续反哺安全能力,形成相互滋养、双向赋能的正向循环。
《易经》云:“一阴一阳之谓道。”发展与安全,恰如阴阳相生,是一枚硬币不可分割的两面,互为前提、互为依托。剥离安全底座的发展,无异于在沙滩之上构筑高楼,表面繁华熙攘,根基悬空,风浪一来便顷刻倾颓;脱离发展滋养的安全,好比手握空壳的壁垒,看似固若金汤,却没有持续造血的经济底盘支撑,财力、技术、民生无以为继,终究国力枯竭,难御外侮。真正的大国治理的至高智慧,不在于偏向一端、取舍其一,而在于把握动态均衡,促成二者相辅相成、相互促进、彼此成就,避免相互掣肘、内耗抵消。
一是历史的两极:依附型发展与透支型安全。通览古今大国起落、现代化浪潮中的成败得失,有两种极具警示价值的失败范式反复上演:一为依附型发展,一为透支型安全。两条歧路取向截然相反,一重增长而放弃自主安全底座,一重防务而掏空长期发展根基,看似走向两极,病根却同出一源:发展与安全之间双向转化的通道被人为切断,坠入单向度、极端化的治理陷阱。二者如同天平的两端,但凡一端无限倾斜,天平终将倾覆。
先论依附型发展。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一大批挣脱殖民枷锁的新兴独立国家,怀揣追赶现代化的迫切愿望,简单将 GDP 增速等同于国家强盛,误以为经济总量抬升,民族自强便可水到渠成。于是不少国家敞开国门承接外来资本,任由境外资本把持能源、矿产、金融、高端制造等支柱产业;本国货币体系锚定他国主导的国际金融秩序,核心装备、底层技术长期依靠引进,外贸增长深度绑定单一海外市场。短周期内,外资涌入、出口旺盛,统计报表亮眼,街市一派繁荣,世人称之为 “增长奇迹”。可这份繁华从一开始就没有攥在自己手中,经济命脉的控制阀,长久托付给外部力量。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便是依附模式积聚矛盾的集中总爆发。泰国、印尼、韩国等经济体历经十余年高速扩张,短期外债高企,金融监管闸门松弛,产业链深度嵌入海外资本布局。当国际游资瞄准泰铢发起狙击,风险顺着缺少缓冲的金融链条极速传导,多米诺骨牌次第崩塌:本币断崖式贬值,大批本土企业资金链断裂、宣告破产,失业浪潮席卷城乡,物价飞涨、民生失稳,社会秩序剧烈动荡。短短数月,数十年辛苦积累的社会财富被迅速收割。这些国家并非怠于发展、拒绝奋进,而是选择了依附式的成长路径 —— 安全主动权不在自身,外部力量一旦收紧供给、抽离资本,整个经济体系便会骤然停摆。
拉美经久难解的“中等收入陷阱”,是依附型发展更长周期、更沉重的历史注脚。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巴西、阿根廷等拉美国家依托资源出口与进口替代工业化,连续多年保持高速增长,一度被全球学界冠以“拉美奇迹”。然而繁荣背后的结构性短板早已埋下隐患:高端设备、核心技术持续仰仗西方输入,建设资金高度依赖国际外债,国内收入分配严重失衡,贫富鸿沟不断拉大。进入八十年代,外债集中到期,债务危机集中爆发,部分国家通胀峰值突破数千百分点,本币信用近乎崩塌,经济规模大幅回撤。自此之后,长期徘徊在中等收入区间,难以向上突破跻身高收入经济体行列。究其本源,只追逐增长速度,却没有同步锻造自主可控的产业安全、金融安全、技术安全底盘,发展主导权拱手相让,繁荣自然如水上浮萍,风来即散。
再观透支型安全。它滑向另一重极端:将安全诉求抬升至压倒一切的优先位置,举国资源持续向军备、防务倾斜,不断挤压民生保障、产业升级、科技创新的资源配额,最终被无限膨胀的安全负担慢慢吞噬经济肌体。
苏联是近代史上最沉痛、最直观的镜鉴。冷战数十年对峙之中,苏联经济体量长期不足美国的三分之一,特定阶段军费投入规模却逼近甚至反超对手。庞大的军工综合体吸附全国最顶尖的科研人才、稀缺能源、战略材料与财政资金,军工生产线热火朝天,坦克、导弹、战机源源不断下线;反观民用制造业,设备老化、技术迭代停滞,日用消费品长期供给短缺。一边是令对手忌惮的钢铁洪流,一边是百姓排队抢购基础物资的窘迫图景。它不曾在正面决战中被外敌击溃,而是被无节制扩张的安全机器持续透支,产业结构彻底畸变,经济内生活力缓缓耗竭,最终大厦倾颓。
纳粹德国的兴衰,同样印证这条亘古不变的铁律。希特勒上台之后,迅速将国民经济扭转为战时服务的畸形体系,军备投入一路狂飙:1933 年军费占财政预算比重尚不足 1%,至 1939 年已经飙升至 70% 以上。高速公路、军工基建快速落地,军备产能急剧膨胀,短期军事实力横扫西欧。但这套体制从根上以战争扩张为目标,不存在可持续的民用经济循环作为托底。社会资源单向流向军备扩张,民生产业、长期创新持续失血。一时所向披靡的军事优势,掩盖不了经济体系不可持续的深层危机,最终困于两线作战的巨大消耗,在资源枯竭之中走向覆灭。
依附型发展、透支型安全,两条道路看似南辕北辙,底层逻辑的谬误高度统一:人为把发展和安全设置成非此即彼的对立选项。依附型发展心存侥幸,幻想安全可以外包、托付他国善意;透支型安全固执一端,认定发展可以暂缓、必须为备战让路。数千年治乱兴衰反复昭示:没有安全托底的发展,浮华脆弱,一遇风浪便根基动摇;没有发展滋养的安全,强硬无源,财力耗散之后难以为继。把安全寄托于别国的克制与善意,对方随时可以切断供应链、抽走资本、启动制裁壁垒;把一国全部家底押注军备竞赛,资源单向消耗而不生成新的经济动能,产业沃土日渐荒芜,国力终有枯竭之日。
《左传》有言:“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这句古训流传千载,知之者众,践之者难。难处从来不是懂得安危相依的道理,而在于拿捏动态平衡的分寸:不能因为畏惧风险就紧闭开放大门、放缓发展步伐;也不能一心追逐增长红利,对潜藏的系统性风险闭目不见。在开放之中筑牢防线,在发展之中夯实根本,在进取之中守住底线,把握发展与安全辩证平衡的艺术,正是大国治理最考验格局、最见功力的至高境界。而这,正是“护复兴”的核心要义。固国防、守底线、保全域,层层布局,环环相扣,最终都归向这一目标:以高水平安全护航高质量发展,以高质量发展持续滋养、夯实安全根基,让民族复兴之路,既是欣欣向荣的繁荣之路,也是自主可控、风险可控、行稳不倾的长治之路。
二是中国的路径:军民融合的双向转化。前文剖析依附型发展与透支型安全两大历史歧路,已然勘明一条亘古不变的治理危局:一旦发展与安全割裂对立,大国根基便会埋下倾覆的隐患。而中国走出的统筹之道,跳出了“非此即彼、取舍二选一”的二元困局,致力于搭建安全护航发展、发展反哺安全的双向转化通道。军民融合发展战略,正是这套辩证逻辑落地生根、转化为宏大产业实践的核心载体。它绝非简单放开军工产能投向民用市场,亦非硬性摊派任务倒逼民用企业承接国防订单;其要义,在于打破横亘在军、民两大体系之间无形的制度藩篱,推动技术、人才、产能、基础设施在两套体系之间有序流转、双向赋能,把国防投入从传统认知里单一的消耗性财政支出,升级为兼具国家安全价值与长期经济价值的战略性投资。
一组产业数据,直观映照这套转化机制蓬勃的生命力。2025年,我国军民融合相关市场规模突破2.8万亿元,年均复合增长率稳定保持在12% 以上,显著高于全球军民融合产业约7% 的平均增速;商业航天、低空经济两大赛道异军突起,成为新质生产力最具爆发力的增长极。这组数字的深层意蕴,远不止产业报表之上的规模增量,它印证了良性循环完全可以落地生根:面向安全需求布局的科研投入,能够向外溢出催生新兴赛道、创造经济增量;产业繁荣带来的市场收益、技术迭代红利、完备供应链能力,又反向滋养国防体系迭代升级,环环相扣,生生不息。
北斗卫星导航系统,是军民融合最经典、最具说服力的范本。北斗工程立项之初,首要目标便是破解境外导航系统“卡脖子”困局,搭建自主可控的时空基准,筑牢国防信息安全底座,是一项周期漫长、投入巨大、攻坚难度极高的国家级国防工程。彼时,它的价值集中锚定在国防安全领域,是守护国土、保障军事行动自主的“天上罗盘”。历经数十年接续攻关,北斗全球组网完成之后,并没有锁闭在封闭的军用场景之内,而是有序向全社会开放服务,从专属的国防基础设施,转变为千行百业共用的数字底座。今天,北斗厘米级高精度定位、独有的短报文通信能力,已经深度浸润人间烟火:车载导航、智能手机定位走进千家万户;农机自动驾驶,让广袤田野实现无人化耕、种、管、收;物流车队调度、内河航道智能监管、地质灾害毫米级形变监测、公网中断条件下的应急救援通信,处处都有北斗托底守护北斗卫星。全国七万余艘渔船搭载北斗终端,依托遇险报警、短报文通信功能,累计救助遇险群众逾万人,在茫茫大洋之上撑起生命防线。北斗与低空经济、仿真测试、智慧航运的深度耦合,持续打开千亿乃至万亿级的产业新空间。回望来路,当年投向国防安全的巨额科研投入,如今转化为拉动数字经济、现代农业、智慧物流的强劲动能;而庞大民用市场持续释放的应用场景、海量实测数据、商业化迭代资金,又持续倒逼北斗芯片、终端、算法持续优化,支撑星座系统补网升级,进一步夯实国防时空安全能力。这便是双向转化独有的魔力:安全投入不再被简单视作纯粹的财政消耗,一份投入,同时收获安全底盘加固与产业动能培育两份回报。
商业航天的崛起,复刻并延展了这套成长逻辑。“两弹一星”、长征系列运载火箭、神舟载人飞船的初心,植根于立国安邦的战略需求,是在外部封锁围堵之中,为民族挣下太空话语权的国防事业。历经半个多世纪积淀,航天领域的特种材料、动力控制、制导测控、星间通信等硬核技术,逐步有序向民用领域溢出释放。一大批商业火箭、卫星创新企业破土而出,卫星互联网成为新一代信息基础设施,遥感数据服务、在轨运维、太空试验从科幻构想走向商业化落地,整条产业链远期有望成长为数万亿级别的蓝海赛道国家航天局。反过来,商业航天充分竞争带来的量产能力、成本压降、快速迭代模式,持续拉低火箭发射、卫星制造的门槛,提升运载装备可靠性与柔性响应能力;这些沉淀下来的工业底座与技术储备,在需要之时,能够快速适配、补强国防航天体系,形成“航天强军、航天兴产”的完美正循环。
低空经济,则是军民融合新的增长样本。无人机技术最早萌发于军事侦察、目标感知、应急感知打击场景,是典型的军用技术。而今,无人机谱系快速民用化,广泛用于农业植保、高压输电线路巡检、山区末端物流配送、森林火情巡查、测绘航拍、灾害物资投送等场景。低空经济已经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被明确列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方向,权威机构测算,至 2030 年国内低空经济市场规模有望突破 2 万亿元。低空产业的蓬勃壮大,带动航空制造、精密电子、新型复合材料、全域智能调度系统整条产业链迭代升级,持续沉淀通用航空的工业能力、空域管理标准、无人装备供应链体系。这套成熟完备的产业体系,平时服务民生与经济建设,一旦进入应急与国防场景,可快速完成产能转产、装备征调、技术适配,把蛰伏的民用工业潜力,高效转化为国防动员能力。
军民融合的实践,从底层颠覆了流传已久的认知误区:长久以来,不少人默认军费、国防科研是纯粹的刚性消耗,资金一经拨付便只用于防务,不再产生经济回报。军民融合给出全新答案:军与民之间,本不该是两道隔绝的高墙,只要打通成果转化、供需对接、标准互通的制度通道,国防科技投入完全可以成为国家科技创新的催化剂、产业升级的助推器。国防需求牵引前沿技术突破,市场需求反哺技术成熟、成本下行,两股力量同频共振,实现一份资源投入、安全与发展双向增益。
《孙子兵法》有言:“兵非益多也,惟无武进,足以并力、料敌、取人而已。” 用兵制胜,不在于兵员军备多多益善,核心在于凝聚合力、审慎研判、把握主动权。统筹国防建设与经济建设,道理亦是相通:不是国防、经济两套体系各自规划、分头投入、各行其是,而是破除部门壁垒、打通资源链路,把国防与经济“两本独立账”统筹为一盘大棋,以融合促协同,以协同求双赢。这正是统筹发展和安全最鲜活的中国方案:不走依附之路,不蹈透支覆辙,以军民融合搭建双向转化的稳固桥梁,让高水平安全持续护航高质量发展,让高质量发展源源不断滋养高水平安全。
三是平战转换:被忽略的关键指标。军民融合搭建起发展与安全双向转化的宏阔通道,而这条通道通畅与否、效能高低,取决于一个隐匿在各类军力报表、产业统计数据背后,常常被舆论研判、战略评估所轻忽的核心标尺——平战转换的摩擦系数。所谓摩擦系数,本质上是一套关乎国运的成本刻度:当国家体系从常态化和平建设范式,切换至应急动员乃至战时状态,需要耗费多少时间、承受多大效率折损、跨越多少制度与技术壁垒。系数愈低,转轨愈顺滑;系数愈高,则动员链条阻滞愈重,潜力便难以兑现为实力。长久以来,无论是大众认知,还是部分传统研判框架,评估一国国防潜力,目光往往锚定显性指标:现役员额、主战装备列装数量、舰艇战机规模、弹药储备存量。这些硬核指标直观醒目,是国防实力一眼可见的“显在骨架”,不可或缺,却远非国防潜力的全部。一个国家完整、真实的国防潜力,本是双层嵌套结构:第一层是常备武装的即时作战能力,是出鞘之锋;第二层,则是广袤的民用产业集群、前沿技术底座、完整供应链条、社会化组织体系,在危机骤临之时快速转轨、适配任务、向国防需求赋能的动员能力,是藏于匣中的厚积之力。转换用时越短、中间损耗越低、适配改造成本越小,动员潜力才越扎实可靠;倘若民用工业体量再庞大、技术再先进,却困于标准隔阂、体制壁垒,临事转不动、转得慢、转过来之后效能大打折扣,那么纸面之上耀眼的产业优势,终究只是无法落地兑现的画饼。
当下阻滞平战转换效率最突出的堵点,正是军民两套体系长期积淀形成的 “二元割裂”:军用标准体系与民用行业规范各行其道,技术接口互不兼容、检验认证不能互通、供应链准入相互隔离求是网。先进军用技术成果落地民用市场,需要反复重做验证、重构工艺体系;成熟领先的民用技术、元器件、特种新材料想要进入装备采购目录,又要翻越层层繁琐的资质门槛与标准鸿沟。这种“军是军、民是民”的两张皮格局,正是摩擦系数居高不下的根源。壁垒不在厂房围墙之间,而深藏于规范、资质、流程、准入规则之中,无声无息吞噬转化效率,让双向赋能的通道变得狭窄滞涩求是网。正如求是网相关研究指出,军民标准不兼容,长期是制约军民融合走向纵深的一块突出“绊脚石”。
回望第二次世界大战,美国“民主兵工厂”的奇迹,正是低摩擦平战动员最震撼的历史范本。珍珠港事变骤起,太平洋防线近乎崩塌,美国在短短数月之内推动国民经济整体性转轨:原本生产轿车的通用、福特工厂,改造生产线即可投产坦克;制造冰箱、家电的企业,迅速转向雷达元器件、通信组件加工;民用造船厂开足马力,批量造舰。整个二战周期内,美国累计生产约30万架各式战机、8.8万辆坦克,航母建造总量超140艘,上千艘驱逐舰、护卫舰、潜艇源源不断走下船台,源源不断输送至两大战场,托举起盟国作战体系。福特威洛伦工厂这条传奇流水线,巅峰时段平均每63分钟就能下线一架 B-24“解放者”重型轰炸机,全周期累计产出8685架,近乎占到全球B-24总产量的半数,单厂产能一度超过二战期间日本全国飞机总产量。奇迹背后,绝非单纯的产能堆料,而是战前长期积淀的通用工业思维:大量零部件、加工工艺、测试标准具备通用性,装备设计之初就预留民用工业承接空间,军与民之间不存在不可逾越的技术鸿沟。动员指令一下,产能切换的摩擦成本被压到最低。这套快速转轨能力,才是美国扛住初期惨败、扭转战局最根本的底气。
日本的工业底色,则提供了另一重安静而耐人寻味的参照样本。受战后国际秩序约束,日本不谋求大规模显性常备军备,但其汽车、造船、精密电子、特种材料产业稳居世界第一梯队。丰田、本田成熟的整车生产线,具备快速切换军用越野车辆、装甲底盘的潜力;三菱重工等大型造船企业,日常承接大型邮轮、集装箱船建造,船体结构、焊接体系、动力配套能力,与军用舰艇技术同源;在半导体、传感器、高端复合材料领域,它长期居于全球产业链上游。这份潜力平日隐没在琳琅满目的民用商品之中,不显露锋芒,一旦进入高等级应急状态,依托同源的工业底座,短时间内便可释放可观军工产能。这正是平战转换能力独有的特质:它属于蛰伏的潜力,阅兵场上看不见、财报之中不显山,却能在国运博弈的关键时刻,悄然撬动力量天平。由此便可以读懂统筹发展和安全更深一层的要义:统筹的目标,不是让国防板块、经济板块各自单向“做大做强”,不是军备一路扩张、产业独自狂奔,而是持续压缩二者切换的时间差、降低转轨带来的效能损耗。我们要持续推动军工技术有序外溢,赋能千行百业;也要建立常态化吸纳通道,把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先进材料、智能制造等民用前沿成果,及时适配、吸纳到装备研发体系之中;更要把和平时期沉淀下来的完备产业链、供应链、制造能力,提前预置动员预案、通用标准、快速转产方案。待到风浪来袭,方能顺畅转化为捍卫国家安全的战争潜力。摩擦系数每下降一分,国家体系的弹性、韧性便上涨一分,发展与安全的良性循环,才算真正落地生根。
《管子》有言:“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战胜者地广。”国富为强兵之本,强兵为国富之盾。国家安宁无事之时,深耕生产、厚植产业根基;危难骤至,则举国之力快速聚合,产业、民力、技术皆可为国所用。平战之间的无缝转圜,动员潜力蓄而不发、引而能用,正是大国安全智慧里藏得最深的一重底气。它不依赖一时兵甲之盛,贵在平日布局、制度预埋、标准互通,让整个国家,既是繁荣生长的经济体,也是时刻保有应变能力的安全共同体。
四是从防风险到塑造环境:安全是路权不是刹车。落脚于“护复兴”这一终极命题,国家安全治理还有一层极易被忽略的范式跃迁:安全的姿态,需要从被动式、后置式的风险封堵,升维为前瞻性、战略性的环境塑造。它不是简单放弃底线防御,而是在守住底线的基础之上,主动布局、预构格局,为复兴航船开辟风浪可控、航向自主的广阔水域。
长久以来,大众对安全工作的直观印象,多是后置救火式的处置:风险露头方才研判,隐患发酵方才封堵,哪里起火、哪里施救。这种底线防御是安邦固本的压舱手段,不可或缺,却不足以支撑中国式现代化宏大进程。我们奔赴的现代化,是十四亿多人口体量的超大规模现代化,经济体量稳居全球第二,产业链纵深贯通全球,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深度咬合,风险触点星罗棋布、传导链路盘根错节,对安全供给的广度、深度、持续性,提出了人类现代化史上前所未有的要求。倘若仅仅固守被动防守的思路,无异于以渔网拦洪:单点或许可以堵漏,却兜不住全域涌来的连环风浪。大国复兴,不能静等风险叩门之后仓促应对,而要主动谋局,在风云变幻的世界格局之中,塑造于我有利、稳定可预期的发展生态。
粮食安全,是主动塑造安全格局最生动的样本。保障中国人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绝非走向封闭自给、切断国际粮贸通道——这条路成本畸高、效率低下,既违背比较优势,也不具备现实可行性。我们的塑造之道,是双线布局、远近统筹:向内严守十八亿亩耕地红线,落实藏粮于地、藏粮于技战略,持续推进高标准农田建设、种业自主攻关,稳住口粮绝对安全的基本盘,筑牢粮食安全的本土压舱石;向外稳步开展农业国际合作,共建稳定的海外粮食供给基地,拓宽多元进口通道,构建多点互补的全球粮源网络。如此一来,单一贸易渠道受阻、局部主产区遭遇灾减产、国际粮价剧烈波动之时,我们手握充足的缓冲空间与替代选项。这便是主动塑造与被动应急的分野:不是等到供应链断裂、粮荒迫近才仓促寻粮,而是提前布点、分散托底,为整条粮食供应链植入韧性基因,在风浪到来之前预留腾挪转圜的余地。
能源安全的治理逻辑,与之一脉相承。2025 年我国原油对外依存度高达 72.7%,海上进口通道长期高度依赖马六甲海峡这条咽喉要道,天然背负地缘扰动、航道阻滞的结构性风险。面对这一天生短板,我们没有困锁于既定格局之中束手待变,而是多维度重塑能源供给体系:向内大力培育风电、光伏、水电、核电等多元新能源产业,持续优化能源结构,循序渐进降低对化石能源的刚性依赖;向外持续凿通陆上能源大动脉,中俄原油管道、中哈原油管道、中缅油气管道次第贯通,与传统海上通道互为拱卫,织就陆海并举、多路并进的进口格局;同步夯实国家石油战略储备体系,如同安放于国土之上的“能源蓄水池”,在供应中断、价格暴涨等紧急时刻有序释放,对冲外部冲击。这一系列工程,都不是危机临头的权宜补救,而是着眼长远的环境塑造,把单薄脆弱的单向能源命脉,改造为弹性充沛、多路互补的能源网络。
科技自立自强,则是在全球竞争最核心的赛道上塑造自主安全底盘。面对外部层层加码的技术封锁、产业链“脱钩断链”施压,我们没有困于被动受制的局面消极承受,而是主动布局、靶向攻坚:围绕芯片、工业软件、高端数控机床、生物医药、航空发动机等一批“卡脖子”领域,集结科研力量集中攻关;布局雄安新区、粤港澳大湾区等创新高地,搭建国家实验室、新型研发机构,集聚人才、资本、数据要素,厚植自主可控的创新生态。这份主动突围,本意不是主动挑起科技对抗,而是挣脱外部技术枷锁,让产业升级、经济增长的主导权握在自己手里,塑造一套不被他人随意拿捏、可持续迭代的科技创新环境。
伴随着复兴步伐向外延伸,海外利益保护,同样是安全塑造不可或缺的一环。随着资本、产能、人员走向世界,我国海外投资项目、驻外公民遍布各大洲,发展利益的边界持续拓展。亚丁湾常态化护航编队,常年守护国际航道与我方商船航行安全;一次次紧急撤侨行动,在战乱动荡之地接回身陷险境的同胞;持续完善的领事保护网络、海外风险预警机制,把安全保障延伸至利益抵达之处。发展抵达哪里,安全屏障就跟进到哪里。这绝非向外扩张、谋求霸权,而是大国开放发展与生俱来的内在需求:利益的边界拓展到何处,安全保障的触角便要延伸至何处,为对外开放与跨境合作扫清可预见的风险暗礁。至此,我们可以抵达一个极具思辨力量的论断:安全不是发展的刹车,而是发展的路权。这句话直指流传甚广的认知误区:不少人下意识将安全管控等同于收紧约束、放慢节奏,认为抓安全就是踩刹车,必然拖累增长速度。这是对二者辩证关系根本性的误读。安全的本意,从来不是限制前行,而是守护自主选择行进方向的权利,让国家在波诡云谲的外部扰动、内部脆弱性冲击面前,不至于身不由己、随波逐流。倘若把国家发展比作行车:脱离安全托底的高速增长,如同在没有护栏、标识缺失的险峻山路上疾驰,瞬时速度惊人,路面之下却处处暗藏塌方、坠崖的风险,一次意外就可能倾覆全局;而成熟完备的安全体系,是提前勘定路线、修筑护栏、布设预警、疏浚险滩,铺就一条宽阔稳定的通途大道。它不阻止提速,反而消弭致命隐患,让航船与车马能够放开手脚、行稳致远。
《道德经》有言:“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古诗文网真正高明的安全治理,不在于险情爆发之后奋力扑救,而在于变局成型之前主动谋篇。封堵风险,只是守住底线,求得“不出事”;塑造环境,方能打开长远空间,谋求“能成事”。以主动塑造争取战略主动,以战略主动支撑复兴航程,这便是高水平安全护航高质量发展更深一层的要义。
五是复兴的安全逻辑:中国式现代化的特殊要求。循着安全治理由被动封堵向主动塑造升维的脉络持续掘进,我们终将抵达全篇立论的根基:支撑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安全逻辑,并非照搬他国崛起的旧有范式,而是深植于中国式现代化自身独有的内在规定性。今日之中国,正行进在民族复兴爬坡过坎、最为吃劲的关键一程。我们奔赴的现代化,是十四亿多人口规模的整体现代化,这是人类文明史上从未有过的宏大实践。迄今为止,先后迈入现代化序列的发达国家合计不过二十余个,总人口尚不足十亿;而我们要推动十四亿多人整体性迈向现代化,体量远超现有发达国家人口总和,一旦成功,将从根本上重塑世界现代化版图。如此恢弘壮阔的历史工程,注定前路无现成坦途、难题层层叠加,也决定了我们对安全的需求,其广度、深度、交织复杂度,都是史无前例的。这份独一无二的安全诉求,根植于三重客观而刚性的现实约束。
其一,体量愈巨,风险承载面愈广,系统惯性愈强,扰动带来的全局性代价也就愈重。小国经济体量有限、产业链条简短,即便遭遇金融风暴、局部地缘冲击,震荡往往局限于单一领域,修复周期较短、社会代价可控。而中国作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拥有全世界门类最齐全的工业体系,从上游矿产能源、基础原材料,到中游装备制造、精密加工,再到下游终端消费、现代服务业,国内大循环与全球供应链层层勾连、盘根错节,恰似一艘驰骋远洋的巨型邮轮。大船自有大船的禀赋:稳性远胜一叶扁舟,抵御寻常风浪的能力更强;但巨轮惯性沉厚、转向迟缓,一旦关键链路发生断裂,风险便沿着产业链、资金链、物流链层层传导,单点扰动极易演变为跨区域、跨行业的系统性震荡。一处堵点,就可能顺着经济网络蔓延扩散,牵动就业、物价、民生底盘稳定,其冲击广度、修复成本,远非小型经济体所能比拟。规模本身是无与伦比的发展优势,同时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安全责任。
其二,内外循环深度咬合,风险跨境同频共振,独善其身早已失去现实空间。今天的中国深度嵌入全球经济体系,已是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主要贸易伙伴,既是全球化的重要受益者,也是全球产业链稳定运行的压舱石。中国离不开世界,世界同样离不开中国。高度联动的另一面,便是风险传导的通道更加通畅、传导响应更为迅疾。国际金融市场一有震荡,外需订单、外贸景气便随之起伏;域外地缘冲突升温,能源航道、大宗商品价格即刻剧烈波动;前沿技术领域的封锁遏制,能够直抵高端制造、数字产业的根基。在这张互联互通的全球网络之中,风险本无国界,危机不分远近。我们不可能筑起高墙隔绝外部波动,不可能置身百年变局之外独守一方安宁。新时代的安全治理,必须树立全球视野,学会在开放之中设防,在联动之中控险。
其三,安全挑战全域交织,传统安全与非传统风险叠加并发,矛盾形态空前复杂。传统安全的底色始终在场,领土主权、国家统一、边境稳定等核心议题,底线不容半分退让;与此同时,非传统安全暗流涌动、层出不穷:网络攻击、数据外泄、生物疫病、气候灾变、粮食能源波动、金融异动、意识形态渗透等,各类风险跨界缠绕、相互催化、连锁放大。回望近代大国崛起史,过往的博弈大多集中于军事会战、殖民地争夺、势力范围划分;而我们当下直面的,是传统疆场与虚拟空间、自然生态、产业赛道、舆论场域交织叠加的复合型风险集群。风险不再分门别类、边界清晰,常常呈现一因多果、一果多因的复杂形态,牵一发而动全身。这套全方位、复合型的风险格局,是历史上任何一个崛起大国都未曾完整面对的全新考题。
《孟子》有言:“入则无法家拂士,出则无敌国外患者,国恒亡。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越是距离复兴目标渐近,越容易滋生松懈麻痹之心,越要常怀忧患、慎终如始。翻检近代大国兴衰谱系,不少崛起中的强国,恰恰是在赶超的临界点上,没能拿捏好发展与安全的辩证分寸:有的片面追逐武力扩张,一头扎进军备竞赛的泥潭,国力被持续透支;有的轻信既有国际秩序的善意,将产业、金融命脉拱手托付于人;有的沉醉短期繁荣幻象,对日积月累的结构性风险视而不见,最终功败垂成、中道衰落。殷鉴历历,足以为戒。尤为关键的是,中国式现代化,是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天然区别于西方近代大国崛起的旧轨道。近代西方强国的崛起之路,大多裹挟着殖民掠夺、海外争霸、战争瓜分,依靠向外转嫁矛盾、掠夺他国资源完成原始资本积累。而我们选择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文明新路:依靠全体人民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依托互利共赢的国际合作拓展发展空间,不搞霸权扩张,不主动挑起对抗,不以牺牲他国利益为自身发展铺路。但和平发展,不等于一路风平浪静。我们体量增长、产业升级、综合国力抬升的过程,必然重塑既有的国际力量格局,必然触动旧秩序之中既得利益群体,遏制、围堵、打压、分化的阻力将会长期存在。这条新路,没有现成经验可以照搬,没有成熟范式可供参照,每一步探索都需要自己蹚开。正是因为道路特殊、挑战特殊、体量特殊,我们才必须把安全布局前置,把风险防线织密织牢,持续以高水平安全护航高质量发展。这不是走向封闭自保,而是牢牢守住和平发展的战略主动权;不是放弃开放合作,而是让对外开放行稳致远、走得更久;不是回避国际竞争,而是在波诡云谲的风浪之中稳住航向,让民族复兴这艘巨轮,沿着和平发展的航道,从容不迫、稳步向前。
六是历史的启示:大国兴衰的安全发展辩证法。回望五百年全球权力更迭的浩荡长卷,发展与安全这一对贯穿古今的治理命题,在每一轮大国崛起、盛极而衰的轮回之中,写下跌宕厚重的历史注脚。西班牙、荷兰、英国、美国,这四个先后登临世界权力之巅的大国,崛起路径各有依托、兴盛底色各不相同,却不约而同印证同一条亘古不变的铁律:大国兴衰的密码,从来不止于财富多寡、兵甲强弱,归根结底,取决于一个国家能否勘破、驾驭发展与安全之间的辩证关系,在二者之间守住生生不息的正向循环。
第一个登上全球霸权舞台的,是美洲白银滋养起来的西班牙帝国。大航海开启之后,波托西银矿源源不断涌出贵金属,巅峰时期一地产量占到全球白银总产量之半,滚滚白银横渡大西洋流入伊比利亚半岛,一度让西班牙王室富甲欧洲。这份从天而降的财富,本可以成为培育本土制造业、夯实产业根基的沃土,为安全构建可持续的经济底盘。然而西班牙走向了透支安全的歧途:哈布斯堡王朝沉迷武力扩张,同时在欧陆、地中海、大西洋多线开战,与法国、奥斯曼、荷兰、英国轮番厮杀,十六世纪百年之间仅有二十五年得以休兵;美洲运回的白银,八成以上直接拨付雇佣军、支付战费、偿还战争高利贷,极少投入本土产业升级,纺织、冶金等手工业持续萎缩,物价连年飞涨,本土实体经济日渐空心化。白银来得容易,挥霍起来便没有节制,安全诉求无限膨胀,持续吞噬发展根基。待到白银矿脉衰减、债务雪球越滚越大,无敌舰队折戟沉沙,曾经横跨四大洲的帝国,转瞬便褪去荣光。西班牙的悲剧,正是前文所言透支型安全的古典样本:以财富供养无休止的军备扩张,把安全当成唯一目标,最终被沉重的安全成本拖垮国运。紧随其后接过海上权杖的,是被称作“海上马车夫”的荷兰。荷兰没有广袤国土、丰厚资源,凭借领先全球的航运体系、现代金融制度、开放贸易网络,在十七世纪缔造商业奇迹:商船数量一度超过英法两国总和,阿姆斯特丹银行成为近代全球金融枢纽,荷兰盾是当时世界最重要的储备货币,财富在贸易流转之中快速集聚。荷兰的繁荣,依托全球贸易链路而存在,却长期忽略一个致命短板:它的强盛建立在流通套利之上,缺少厚重自主的工业底座;联省共和体制之下,海军军费需要各省协商摊派,动员决策迟缓,防务投入始终跟不上贸易利益扩张的节奏,安全供给严重依附商业收益。资本逐利之下,荷兰投资者甚至把大量资金出借英国,用本国积蓄资助竞争对手壮大军备、完善产业体系。当英国颁布《航海条例》锁死贸易通道,数次英荷战争接踵而至,脆弱的安全屏障难以守护繁荣的商业网络。航线一断、信贷动摇,繁华便如风中之烛。荷兰的起落,是依附型发展的经典镜鉴:财富依附贸易秩序,安全依附外部平衡,产业根基浅薄,一旦外部格局突变,繁华顷刻瓦解。
取代荷兰的“日不落帝国”英国,一度摸到了发展与安全协同的法门。依托工业革命,英国率先完成工业化转型,煤炭、钢铁、纺织产能长期占据全球半壁江山,成为名副其实的 “世界工厂”;同时奉行 “两强标准” 建设皇家海军,海军总吨位不低于排名第二、第三位海军之和,以海权守护全球贸易航线,用工业产出供养海上力量,再由海上霸权反过来保障工业品倾销、原料供给,形成一段时期内相对顺畅的双向循环。这套协同机制支撑英国坐拥三千三百万平方公里殖民地,引领世界百年。可盛极之后,天平再度倾斜:资本愈发偏好海外金融投机,持续脱离本土实业,国内制造业更新放缓,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之中,电气、化工等新兴赛道逐步被美国、德国赶超;维系遍布全球殖民地的防务成本持续攀升,安全开支日益成为沉重负担。发展的根系慢慢松动,安全的成本居高不下,曾经自洽的循环逐步断裂,两次世界大战的巨大消耗,最终彻底耗尽霸权根基。英国的故事警示世人:即便一度找到平衡之道,倘若任由资本脱实向虚、产业竞争力滑落,发展滋养安全的源头活水枯竭,再强大的海权,也难长久托举帝国伟业。
再看当代的美国,它在二战废墟之上接过霸权接力棒,也曾短暂实现发展潜力与动员能力的共振。战时“民主兵工厂”的奇迹,本质就是低摩擦的平战转化:成熟的通用工业体系,能够快速在民品生产和军工制造之间切换,产业能力及时转化为战争能力,战争需求又牵引技术突破,战后技术外溢催生半导体、航空、计算机等一大批新兴产业,持续反哺经济增长。但随着霸权延续,结构性矛盾持续累积:为维持全球军事存在,海外基地遍布各大洲,防务开支长期高居全球首位;同时产业向外转移,中低端制造业持续外迁,本土产业空心化显现,金融资本居于经济顶端,实体经济持续萎缩。安全体系越来越庞大,维持霸权的成本越来越高,而能够持续供养这套安全体系的产业底盘,却在不断收缩。当安全的需求持续超越发展所能承载的边界,昔日良性循环,慢慢滑向成本与收益失衡的困局。
五百年四场霸权更迭,两条歧路反复轮回:西班牙困于军备透支,荷兰困于依附繁荣,英国失于产业脱实向虚,美国困于霸权成本过载。四者处境不同,却共同印证一组辩证关系:安全不能脱离发展单独存续,无源之兵,再强终有枯竭之日;发展不能脱离安全自主托底,无盾之富,再盛也难逃劫掠倾覆。《孙子兵法》云:“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所谓不可胜,便是同时筑牢两根支柱:一为发展之基,积蓄国力厚土;一为安全之盾,守住自主主动权。二者不是取舍关系,而是共生关系,不是静态配比,而是动态调衡的艺术。
回溯全篇立论,我们从依附、透支两大历史歧路出发,继而阐释军民融合搭建双向转化通道、平战转换压缩体系摩擦成本、安全治理由被动堵漏升维为主动塑造格局,再落脚中国式现代化独有的安全约束,所有论述最终都汇入这一历史辩证法之中。中国式现代化走出的新路,正是吸取五百年大国兴衰的沉痛教训:不蹈西班牙、苏联透支国力覆辙,不走荷兰、部分拉美、东南亚国家依附外部的老路;而是坚持以发展滋养安全、以安全护航发展,打通军与民、平时与战时、国内与国际之间的转化链路,主动塑造稳定可控的发展环境,牢牢把发展主动权、安全主动权握在自己手中。
历史从来不会简单重复,却总在押着相同的韵脚。民族复兴的航程,行至愈是开阔的水域,愈要警惕历史周期的陷阱。懂得大国兴衰背后的安全发展辩证法,不是为了预判霸权轮回,而是为了时时自省:复兴不是单向追逐财富增长,也不是单纯堆砌防御能力;真正长久的强盛,是发展和安全互为根系、互为屏障,生生不息、循环往复,让复兴巨轮,在百年变局之中行稳致远、久久向前。
第一,西班牙:掠夺财富而无工业根基的 “幻影帝国”。人类近代第一场全球性霸权登场,始于伊比利亚半岛的西班牙。大航海的风帆划破大西洋的迷雾,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之后的百余年间,美洲广袤殖民地成为西班牙取之不竭的贵金属宝库。按照史学界经典测算,自 1503年至1660年,西班牙从美洲运回黄金约181吨、白银高达1.6万吨,鼎盛阶段美洲产出白银占据全球总量八成之巨。腓力二世一朝,帝国版图横跨欧、美、亚、非四大洲,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冠以 “日不落”之名的强权,无敌舰队游弋大洋,天主教廷为之背书,声威笼罩整个欧洲,煊赫之势一时无两。滚滚而来的金银,本应是淬炼国力、厚植根基的天赐资本。倘若善加引导,这笔巨量财富完全可以浇灌本土手工业,培育完整产业链条,以实业托举国防,构建发展与安全双向滋养的良性循环。可历史的岔路口上,西班牙选择了一条透支国运的歧途:殖民地掠夺而来的贵金属,从来没有沉淀为本国可持续的生产能力,也没有普惠民生、夯实社会底盘,仅仅如同指间奔涌的流水,转瞬消散于两处消耗性出口。一端是王室与贵族阶层无休止的奢靡挥霍,宫殿营建、宴饮封赏、贵族俸禄吞噬巨量白银;另一端,则是连绵不断、四面开弓的征伐。尼德兰独立战争旷日持久,对英海上决战剑拔弩张,与法国在欧陆反复拉锯,在地中海长期同奥斯曼帝国角逐制海权。战火此起彼伏,军费开支如无底深潭,吞噬源源不断运抵本土的金银。更具讽刺意味的悖论随之滋生:手握海量贵金属的西班牙,本土制造业非但没有借势腾飞,反而在白银洪流之中持续凋敝萎缩。金银大量涌入诱发剧烈的价格革命,国内物价持续暴涨,本土手工制品成本高企,丧失市场竞争力。最后竟至于,本国军队的军服布料、火炮配件、船用五金,大多要仰仗荷兰、英格兰、佛罗伦萨的工坊供给。帝国坐拥金山,却丧失了自我供给、自我造血的工业筋骨。武力的外壳越庞大,内在的产业空心化就越是触目惊心。
国运崩塌的标志性节点,定格在1588年。西班牙倾尽国力编组无敌舰队,扬帆远征英伦,意图一举剪除海上劲敌。殊不料在英吉利海峡遭遇火船奇袭,叠加狂暴西风,庞大舰队折损大半,几乎全军覆没。无敌舰队的覆灭,不只是一场海战的失利,更是帝国霸权骨架的轰然松动。自此之后,西班牙国运江河日下:尼德兰挣脱枷锁宣告独立,三十年战争持续耗损国力,王室财政接连数次宣告破产。曾经源源不断的美洲白银,再也填不满战争与奢靡共同凿开的亏空。待到殖民地反抗浪潮风起,海上航路不断遭到对手袭扰,贵金属输入的源头日渐枯竭,这座依靠掠夺财富堆砌起来的霸权大厦,便失去了唯一支撑,轰然倾颓。
西班牙留给后世最为沉痛的镜鉴,便是“有财富而无国力根基”。一支强大的军队、一套威慑四方的安全体系,倘若不能扎根于自主完备的本土产业土壤之上,仅凭劫掠、贡赋、殖民地输血维持,终究只是浮于表面的幻影。财富可以买来枪炮、雇佣士卒,却买不来生生不息的制造能力、技术迭代能力。沙上筑台,浪至则崩。财富来得仓促,消散也必然迅猛。这正是依附掠夺模式与生俱来的宿命:安全只是悬浮的消耗,发展没有内生的根系,一旦外部供给链路断裂,再盛大的帝国,也难逃繁华落尽的结局。
《盐铁论》有言:“有备则制人,无备则制于人。”而真正长久的“备”,从来不止甲兵船舰,更在于耕织制造、百业兴盛的立国之本。西班牙只求得兵甲之强,却放弃实业之基,恰是五百年大国兴衰史上最早的反面样本,警示后世:财富不等于实力,劫掠不等于发展,脱离产业根基的安全,终究是一触即碎的泡影。
第二,荷兰:商业金融巨人,工业侏儒。继西班牙这座幻影帝国褪去荣光之后,十七世纪的荷兰走上世界舞台中央,书写了一段商业史上的传奇。这片低地之国,国土面积不过四万余平方公里,全境低洼、河网密布,本土矿产匮乏、耕地局促,巅峰时期总人口尚不足两百万,先天资源禀赋可谓捉襟见肘。可就是这样一个小国,凭借荷兰商人审时度势的远见、敢闯大洋的胆魄,以及一套领先时代的商业制度设计,一度攥住全球转口贸易的命脉,成为贯通各大洋商路的枢纽。十七世纪中叶,荷兰手握商船约一万六千艘,总吨位占到欧洲商船总量的四分之三,远洋帆影遍布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海上马车夫”之名由此响彻寰宇。它孕育出人类历史上第一家股份制跨国企业——荷兰东印度公司,首创有限责任、股份募资、分红派息的运营范式;阿姆斯特丹诞生了全球第一家证券交易所,现代银行、票据汇兑、保险风控体系在此生根发芽,一跃成为近代世界首个国际金融心脏。彼时,东南亚的香料、北美的皮毛、波罗的海的谷物、日本列岛的白银,沿着纵横交错的海上商路汇向运河环绕的阿姆斯特丹;全球大宗商品的定价、汇兑、结算,皆在此流转定价。商业资本在这里自由涌动,财富增殖的速度,远远超出同时代所有欧洲邦国的想象。
繁华的背面,却埋藏着一道与生俱来的结构性裂痕:荷兰精于流通套利、擅长金融博弈,却疏于筑牢立国固本的实业根基。它的繁荣,本质是依托航路优势形成的转口型繁荣,财富来源于商品流转的差价与金融服务的收益,而非本土制造业持续迭代、规模化产出。本土工业体量狭小、门类单薄,缺少重型冶金、军备制造、成套装备产业的支撑;人口基数狭小、兵源储备先天不足,有限的国力大多投入商船建造与贸易拓展,国防力量的建设节奏,始终滞后于商业利益向外铺展的速度。资本天然趋利,比起投入周期漫长、投入巨大的重工产业与军备建设,投资远洋贸易、放贷套利回本更快、利润更厚,大量社会资本持续向流通领域集聚,实业与国防长期失血。
当英国决意挑战这套由荷兰主导的贸易秩序,变局便如期而至。1651年英国出台《航海条例》,以立法形式锁死转口贸易通道,斩断荷兰最核心的财富来源,三次英荷战争随之接连爆发。海上鏖战之中,荷兰海军虽一度打出亮眼战绩,却苦于国力体量有限、军工产能后劲不足,难以长期承受持续消耗;祸不单行,法国大军又从陆路挥师东进,直逼荷兰本土。危急关头,荷兰别无良策,只能掘开海堤、引海水倒灌,以淹没大片国土的惨烈方式阻滞法军铁蹄。海权遭英国持续挤压,陆上面临强邻兵锋,双重压力之下,荷兰赖以生存的贸易网络节节破碎,资本逐利而动,源源不断流向更安全、更广阔的伦敦市场。阿姆斯特丹的金融光环缓缓黯淡,世界金融与海洋霸权的权杖,悄然移交到大不列颠手中。
荷兰兴衰的教训,是与西班牙互为对照的另一重失衡范本。西班牙坐拥金银而无实业,是财富有余、造血无能;荷兰坐拥商贸金融而无硬核工业与匹配的国防能力,则是流通强盛、底盘虚空。它善于聚拢财富,却没能为自身的商业网络铸造可靠的安全铠甲。繁荣的商业如同漂浮于海面的华美帆船,若无坚实船身、强劲动力与护卫舟师,一旦航道受阻、强敌来袭,再繁盛的贸易网络,也会顷刻间分崩离析。
《尉缭子》有言:“国富者兵强,兵强者战胜。”国富不等于单纯的商贸充盈、账面钱多,真正可恃的国富,必须是产业可造、兵甲可铸、民力可征的综合国力。荷兰的悲剧,不在于发展商业、创新金融,而在于将国运全盘押注在外部贸易秩序之上,把繁荣建立在他人也可以随时切断的航路规则之上。商业是发展的羽翼,安全是托举羽翼的长风;只有羽翼,没有长风,风势一变,高飞的鸿鸟便会坠落。倘若经济繁荣缺少适配的国防力量护航,庞大商业网络缺少自主工业底座持续供血,那么所有流光溢彩的富庶,终究只是沙滩之上筑起的琼楼,海潮涨起,便归于消散。
英国:海权与贸易的良性循环,以及过度扩张的反噬。当荷兰的商帆在海权与陆权的夹击之下缓缓收篷,大不列颠接过了霸权接力棒,缔造出近代史上存续最久的“日不落帝国”。英国能够后发超越、取而代之,核心要义便在于,它在很长一段历史周期里,勘破并践行了发展与安全共生的辩证之道,搭建起一套自洽运转的海权循环体系。自 1588年击溃西班牙无敌舰队,砸碎伊比利亚半岛的海上垄断,再到1805年纳尔逊在特拉法加海战以少胜多,全歼法西联合舰队,两百余年之间,皇家海军步步为营,牢牢攥住世界大洋的航道咽喉。海权控扼航路,航路庇护商贸,商贸源源不断输送丰厚税赋,税赋复又反哺舰队造舰、练兵、布防的开支,安全屏障与经济增长首尾相衔、互为滋养。马汉在《海权对历史的影响》之中,将这套运行范式凝练成影响后世百年的海权理论:海洋控制权,实为大国兴衰转换的枢纽。这正是近代史上一则珍贵的正面样本——以安全之盾守护发展之舟,发展之利反哺安全之基,二者形成环环相扣的正向循环。维多利亚盛世,这套循环抵达顶峰。大英帝国的疆域遍布七大洲四大洋,领土面积占到全球陆地四分之一,管辖人口同样接近世界总人口四分之一;伦敦取代阿姆斯特丹,成为全球资本汇聚、票据流转、大宗商品定价的核心,蒸汽机驱动的工厂日夜轰鸣,英国作为“世界工厂”向全世界输出工业品,换回海量原料与金银。彼时,这套机制看上去近乎完美:工业产能托举国力,国力供养远洋舰队,舰队保障殖民地与通商口岸畅通,源源不断的红利回流本土,持续滋养技术迭代与产业扩张。然而盛极而衰的伏笔,早已藏在无节制的扩张之中。英国人把曾经成就自己的海权逻辑推向极致,将海权优势异化为无限拓殖的借口。殖民地版图越铺越广,散布全球的驻军、据点、条约义务层层叠加,安全承诺沿着海岸线、边境线不断向外延伸,最终承载了远超本土国力承载力的防务包袱。帝国的荣光越是耀眼,维持荣光的成本就越是沉重。旷日持久的布尔战争,在南非荒原鏖战三载,直接耗去国库两亿余英镑,这笔开支在当时堪称天文数字,沉重打击英国财政根基;接踵而至的两次世界大战,更是对帝国筋骨的釜底抽薪。一战掏空外贸储备、损耗巨量青壮年劳动力;二战之中本土屡遭轰炸,商船队损失惨重,海外资产大量变卖以换取军备,长期积累的财富与产业优势被战火持续透支。战争落幕之时,殖民地独立浪潮席卷亚非拉,民族解放星火燎原。短短二十年间,维系百年的殖民体系轰然解体,米字旗从一座座总督府缓缓降下,煊赫一时的日不落帝国,就此褪去往日光华。
英国留给后世的启示,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兼具成功范式与衰败镜鉴。它曾经做到:以匹配国力的安全投入守护贸易通道,让安全成为发展的增益条件,成就长达百年的繁荣;可一旦安全目标脱离发展承载力,把有限国力捆绑在无边无际的全球义务之上,安全投入便不再产生正向经济回报,反而蜕变为持续吞噬财富、消耗民力的沉重枷锁。原本相辅相成的一对辩证关系,因为边界失度而走向异化。
《道德经》有言:“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万事皆有边界,优势一旦越过合理阈值,便会转向自身反面。海权本是护持通商、保障发展的利器,倘若沦为无限扩张、永续称霸的工具,利器也终将反噬持器之人。英国的起落提醒所有大国:发展与安全的平衡,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静态配置,而是时时校准边界、量力而行的动态艺术。安全不是越多越好、越广越好;唯有与自身发展底盘相适配、服务于长远发展目标的安全布局,才是可持续的安全。倘若为追逐虚浮的霸权声望,不断加码安全负担,任由安全成本吞噬发展红利,再精巧的循环,终有崩解的一天。
第四,美国:克制崛起的智慧,与霸权透支的当下。在西班牙、荷兰、英国相继走完兴衰轮回之后,美国的崛起,为五百年大国谱系添上了最复杂、也最具镜鉴意义的一页。它的登顶之路,曾经藏着一段难得的克制智慧;而它当下的困局,又重蹈了昔日帝国失度扩张、安全反噬发展的覆辙。两种状态并置对照,把发展与安全的辩证边界,展现得淋漓尽致。1894 年,美国工业总产值超越英国,跃居世界首位,钢铁、煤炭、机电产能一路领跑全球,手握当世最雄厚的产业底盘。可彼时它没有急于挥师远洋、角逐全球霸权,而是接续百年以来的外交底色,长期奉行门罗主义,以大西洋、太平洋为天然屏障,将西半球划定为自身的势力范围,审慎规避欧洲列强之间连绵不休的同盟厮杀与军备博弈。在半个多世纪的漫长窗口期里,美国沉下心深耕国内市场、修筑铁路、拓殖内陆、迭代工艺,把工业革命的红利尽数消化在本土,任由欧洲诸国在战争与对峙之中相互消耗。这份主动选择的战略克制,不是怯于竞争,而是懂得为发展预留喘息空间,以有限安全投入守护产业积累,为自己争得了一段从容蓄力、厚积薄发的黄金岁月。直至两次世界大战烽火席卷欧亚大陆,美国才以“民主兵工厂”的姿态入局,依托强大的平战转换能力向盟国输送巨量军备物资;待到硝烟散尽,它手握全球过半黄金储备、完备无缺的工业体系,叠加核威慑力量,一举登临全球权力之巅。
美国霸权能够绵延大半个世纪,核心在于它搭建起一套以自身为轴心、环环咬合的全球秩序体系。在安全维度,依托北约同盟网络,分摊防务成本、聚拢盟友力量,构筑层层向外延展的军事屏障;在经济维度,借布雷顿森林体系、关贸总协定锚定战后贸易与货币规则,搭建服务自身收益的全球流通框架;再以美元信用、前沿科技形成双重垄断,打造出一套特殊机制:将维持霸权的安全成本向外分摊,让全球经济循环反过来为它的安全投入买单。在一段时期之内,安全布局与经济收益之间,形成了一套精巧、复杂、服务于霸权目标的动态平衡,这也是它能够长期维系超级大国地位的底层密码。只是这套平衡,终究建立在霸权扩张的逻辑之上,天然缺少自我约束的边界。时至今日,昔日的克制底色日渐消散,美国一步步滑向英国晚年的老路:安全概念被无限泛化,阵营对抗不断制造假想对手,军备竞赛持续升温,军工复合体深度嵌入国家治理链条。1961年艾森豪威尔在告别演说之中郑重发出警示,提醒国人警惕军工产业与庞大军事机构结合之后,攫取不当权力、扭曲公共决策的风险;当年那一句振聋发聩的预言,如今已然化作真切现实。军工巨头持续投入巨资游说国会,推动军备预算连年走高,美国年度国防预算常年维持在八千八百亿美元以上,单国军费规模,超过其后九个国家军费开支之和。无休止的海外军事行动,持续吞噬国力:阿富汗战争绵延二十载,累计消耗约2.26万亿美元,巨额投入换来的不是稳定可控的秩序,而是仓促撤离之后一地残局;伊拉克战争深陷泥潭,天量军费投入,非但没有兑现改造地区格局的目标,反而激化教派矛盾、埋下持续动荡的火种。
沉重的安全成本,持续向内侵蚀本土发展根基。制造业持续向外转移,本土产业空心化积重难返;国内基础设施年久失修,更新改造步履迟缓;财富分配持续失衡,贫富鸿沟不断拉大。原本应当服务于发展、守护秩序的安全投入,渐渐不再正向赋能经济循环,反而异化为压在国民经济之上的沉重枷锁。这正是前文所论“透支型安全”的当代范本:安全不再锚定发展目标,不再服务于长远福祉,而是本末倒置,走向“为安全而安全”,为维系霸权而不计成本地堆砌军事力量。
《战国策》有言:“前事之不忘,后事之师。”将五百年大国兴衰置于同一长镜头之下审视,一条不变的铁律清晰浮现:大国国运,从来不由一场决战的胜负、一朝财富的多寡单独决定,而取决于能否长久驾驭发展与安全之间的动态平衡。西班牙坐拥掠夺而来的金银,却没有自主工业造血;荷兰手握商贸金融的繁华,却缺少匹配的国防底盘;英国握有称雄大洋的海权,终究败于无节制的殖民扩张;美国曾经深谙蓄力克制之道,搭建起精巧的全球秩序,却在霸权惯性之中丢掉边界。每一个帝国走向黄昏的伏笔,都始于发展与安全之间天平的倾斜、平衡的崩塌。
大国兴衰的叙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兴亡轮回,而是反复叩问同一个治理命题:安全是发展之盾,而非无尽扩张之矛;发展是安全之本,而非浮于表面的账面浮华。盾若过重,终将压垮持盾之人;本若不固,再光鲜的繁荣,也经不起风浪冲击。
第五,护复兴的当代启示:四重智慧,一条归途。纵览五百年大国起落的浩荡长卷,回溯西班牙、荷兰、英国、美国次第登台又相继陷入失衡困局的历史镜鉴,再融通古今治乱兴衰的治理大道,我们方能读懂:“护复兴”三字,早已超越简单的“以安全守护发展”这一层浅白释义,蕴藏着一套适配中国式现代化征程、贯通历史逻辑与现实逻辑的深层治理智慧。它不是单一维度的防御举措,而是立足百年变局、锚定民族复兴伟业的系统性方略。
护复兴,是把握对立统一的辩证智慧。发展与安全从来不是非此即彼、此消彼长的单选题,而是一体两翼、相互催生、彼此转化的辩证统一体。剥离安全托底的发展,如同于流沙之上构筑高台,风浪乍起便会倾颓瓦解;失去发展滋养的安全,无异于闭门自守、抱残守缺,国力财源日渐枯竭,再坚固的壁垒也无法长久支撑。统筹二者的要义,不在于静态划定份额、简单分割资源,而在于打通双向赋能、循环转化的通道,把二者之间天然存在的张力,转化为彼此支撑的合力,避免矛盾固化为对立,防止资源投入沦为单纯消耗。安全是发展的前提,发展是安全的保障,二者共生共荣,缺一不可。
护复兴,是双向赋能融合的实践路径。军民融合,绝非狭隘理解下简单的 “军转民”或是单向的 “民参军”,而是推动国防科技体系与民用产业生态深度交汇、双向溢出、互促共生。安全领域的投入,能够催生出惠及全社会的技术成果,释放巨大的发展红利;产业升级积累的技术、产能、人才,又持续反哺国防安全能力迭代,实现一份投入、双重增益,一笔布局、双向回报。从北斗系统织就天地一体化时空底座,赋能交通、农业、测绘等万千产业;到商业航天蓬勃兴起,平战一体的航天产能同步支撑科研探索与国防需求;从低空经济破土成长,到全产业链平战转换体系持续完善,融合的深度与广度,直接决定发展和安全相互成就所能抵达的高度。
护复兴,是谋之于未兆的主动姿态。高水平安全治理,早已跳出风险露头方才处置、隐患爆发仓促封堵的被动救火模式,升维为前瞻布局、塑造有利格局的战略主动。严守十八亿亩耕地红线、深耕种业振兴、布局海外多元粮源网络,构筑粮食供给韧性底盘;统筹陆上油气通道、海上能源干线与国家战略储备库,锻造多路互补的能源保障网络;聚力攻克“卡脖子”技术、厚植自主创新生态,夯实科技安全根基;亚丁湾常态化护航、海外领事保护、紧急撤侨行动,把安全屏障延伸至我国利益抵达的每一处远方。这一系列布局,本质上是为中国式现代化铺就一套稳定可控、弹性充足、选择权握于己手的发展环境。安全从来不是束缚前行的刹车,而是掌握航向的路权——它赋予泱泱大国,在波谲云诡、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变局之中,自主抉择前行方向、从容抵御外部扰动的自由。
护复兴,是鉴往知来的历史清醒。五百年大国兴衰反复印证一条铁律:大国崛起征途之上,最致命的陷阱往往并非明火执仗的外部对手,而是发展与安全天平的自我倾斜。依附型发展,将命脉托付他人,终有被收割拿捏之日;透支型安全,无节制堆砌军备、无限扩张防务义务,终将被沉重成本拖垮国运。唯有恪守统筹兼顾的中道,走出一条自立自强之路:不依附外部秩序、不仰人鼻息,也不盲目军备竞赛、向内自耗;坚持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同时练就设防控险的硬本领;锻造足以捍卫主权与利益的强大力量,又始终保持战略克制、坚守和平发展底色,复兴航船方能穿越暗礁险滩,久久行稳。
《大学》有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知其所止,是明晰边界、恪守底线的清醒;定其航向,是锚定复兴目标的战略定力;静而不躁,是不为风浪裹挟、不为诱惑扰动的从容;安而不殆,是筑牢底盘、固本强基的根基;虑而不迷,是统筹研判、预控风险的智慧;得而不骄,是不忘初心、行至致远的归途。
从固国防、守底线,到保全域、护复兴,四层逻辑环环相扣、层层递进,串联起新时代总体国家安全观完整的实践谱系。固国防,是安身立命的力量根基;守底线,是不容逾越的意志红线;保全域,是全域覆盖的系统防线;护复兴,则是一切安全工作的价值旨归与最终目标。我们筑牢国防、守住底线、防控全域风险,所有努力最终指向同一个宏大愿景:托举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巨轮,在百年变局的惊涛骇浪之中劈波斩浪、从容远航。
前路漫漫,关山万重,各类风险挑战交织叠加。但只要我们始终把统筹发展和安全这件大事抓牢抓实,既鼓足干劲谋发展,又精准审慎守安全;既积蓄足以御敌的雄厚实力,又保持不恃强、不争霸的克制定力;既扎根中国大地立足国情,又胸怀天下放眼寰宇,就一定能够战胜征途之上一切艰难险阻,抵达民族复兴的光辉彼岸。
这便是 “护复兴” 三个字,穿透五百年大国兴衰轮回,交付给新时代中国最厚重、最恒久的历史启示。
四项任务,一条逻辑链环——新时代国家安全的系统辩证法。谈及新时代国家安全治理,不少人习惯于把“固国防、守底线、保全域、护复兴”当作一项项彼此独立的事务清单,把四项任务看成零散并列的积木,只重单项落实、不看整体联动,陷入平面化、碎片化的浅层理解。这种事务主义视角,只见局部举措、不见顶层架构,只抓执行细节、不悟内在机理,远远没有读懂总体国家安全观蕴含的整体性、系统性治理思维。
从历史大国兴衰的长周期审视,四项核心任务从来不是平行排布、互不牵连的工作板块,而是首尾衔接、环环紧扣、闭环运行的完整逻辑链条。四者互为支撑、相互制约,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环出现短板、失衡乃至缺位,整条治理链条就会松动变形,国家安全体系随之出现结构性裂缝。
若以四字凝练四项任务的核心要义,可概括为:固国防锻造的是力,守底线划定的是界,保全域编织的是网,护复兴校准的是向。力、界、网、向四维一体,共同构筑起新时代国家安全战略的完整坐标系。四者之间蕴藏着严密的辩证法则:力无界则滥用,界无力则虚设,网不密则力散于隙,向不明则网缚于近。任何一项长期畸重畸轻,都会消解其余三项建设成果,让整个安全治理体系走向失衡。
《周易》有言:“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国家安全体系绝非零散拼图,而是浑然一体、相生相成的有机系统。我们可以把整套体系比作一座巍峨宏阔的大厦:国防实力是大厦深埋地下的坚实地基,没有地基托举,楼宇顷刻倾覆;核心利益底线是承重立柱,立柱一旦歪斜,墙体必然开裂崩塌;全域安全体系是层层闭合、严丝合缝的楼板,楼板千疮百孔,整座建筑便无法安居;民族复兴目标则是整座工程的顶层设计蓝图,蓝图一旦跑偏,即便楼宇建得富丽堂皇,终究会沦为根基歪斜的危楼。地基、立柱、楼板、蓝图缺一不可,这正是四项任务环环相扣、辩证统一的系统辩证法。
(一)力・界・网・向:四维一体的辩证统一逻辑
逐层拆解 “力、界、网、向” 四个维度,厘清各自功能定位,把握彼此联动的内在机理,方能把总体国家安全观从理论框架转化为治理实践。
第一维:力 —— 国防实力,安邦定国的硬核底气。力,就是强大国防铸就的硬实力,是国家安全最坚实的物质依托,是所有安全底线、全域防线最根本的后盾。《左传》开篇即言:“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自古以来,强军备战始终是治国安邦的头等大事。没有一支能打仗、打胜仗的人民军队,没有自主可控、体系完备的国防工业体系,再美好的安全承诺都只是空中楼阁,再周密的制度安排都经不起强权冲击。这就好比立身于世的人,若无强健筋骨、体魄底气,便抵御不住风霜雨雪与外敌侵袭。但武力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执戈守土,则可以保境安民、护佑太平;穷兵黩武,则会透支国力、引火烧身。武力一旦失去清晰边界的约束,就如同脱缰野马,奔跑越快,倾覆越惨烈。
苏联的覆亡,正是“力无界则滥用”最沉痛的历史镜鉴。冷战巅峰时期,苏联坐拥规模冠绝全球的钢铁洪流,核弹头数量一度突破4万枚,常备军力足以与整个北约西方阵营分庭抗礼,军事硬实力不可谓不强。然而这支强悍力量长期缺少清晰的利益边界约束,陷入无休止的军备竞赛泥潭:十年阿富汗鏖战累计耗资超千亿美元,常年军费开支占到国民生产总值的15% 以上;对外不断向外扩张势力范围,在全球遍地铺摊军事据点。无节制地向外透支军力,不断挤压民生投入,轻工业与农业长期凋敝,面包、肉制品等生活物资持续短缺。强军之举脱离了国家核心利益边界,强大军力非但没有守护国运,反而一步步拖垮国民经济,最终让昔日超级大国轰然解体。历史铁律昭然于世:强军若无边界约束,再雄厚的军力也会反噬国运。
第二维:界——利益底线,划定大国博弈的刚性红线。界,就是国家安全不可逾越的底线红线,清晰划定国家核心利益的边界:何为寸土不让的主权疆土,何为不容触碰的制度根基,何为不可动摇的发展权益,必须旗帜鲜明、一清二楚。这条红线对内是凝聚全民意志的价值标尺,对外是向世界传递斗争决心的清晰信号,让外部博弈对手从一开始就看清利害得失:一旦触碰红线,必将承受对等代价。但必须清醒认识到:边界条文只是一纸抽象标线,若无硬核实力兜底守护,再清晰的利益边界也只是形同虚设。晚清百年屈辱史,正是 “界无力则虚设”最刻骨铭心的鲜活印证。鸦片战争前夕,清王朝自诩天朝上国,疆域版图、朝贡秩序的边界意识极强,对外划定森严壁垒,立下诸多不可逾越的规矩。然而清廷军备长期废弛,八旗铁骑早已不复入关之时的雄风,水师战船朽坏、火器装备落后,武备松弛到了极点。当英军凭借坚船利炮破门而入,一条条精心划定的利益边界瞬间被轻易撕碎。从第一次鸦片战争割让香港,到甲午海战丧师失地,再到八国联军侵华签下屈辱条约,一道道底线接连失守,割地赔款接踵而至。空有边界条文,没有捍卫边界的军事实力;白纸黑字划定红线,却没有守护红线的硬核力量,再森严的壁垒终究抵挡不住强权叩门。历史反复警示:没有力量托底的底线注定守不住,没有武力护航的边界终究挡不住虎狼环伺。
第三维:网 —— 全域安防,织密无孔不入的立体防线。网,就是全域覆盖、多域联动的立体化安全防护体系。当今世界早已告别两军对垒、国门攻防的传统安全时代,传统安全与非传统安全深度交织,风险跨界传导、多点爆发:网络攻击可以轻易击穿信息壁垒,产业链供应链随时遭遇外部“断供卡脖子”,国际金融波动快速传导为国内经济风险,境外意识形态渗透悄然侵蚀民心根基。安全风险跨越地域、领域、圈层层层蔓延,单一领域的安全屏障早已独木难支。唯有统筹政治、军事、国土、经济、科技、网络、文化等二十个重点领域安全,织就一张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的全域安全大网,才能兜住各类显性与隐性风险隐患,筑牢全域安全屏障。但倘若这张安全网网眼松散、板块割裂、条块壁垒林立,各领域各自为战、互不联动,再雄厚的国防力量也会从缝隙之中白白流失。“阿拉伯之春”就是极为深刻的前车之鉴。卷入动荡的中东诸国,大多手握规模庞大的正规军,坦克、战机等重型装备一应俱全,传统国土防务力量并不薄弱。但是这些国家只重视军事防线建设,完全忽视意识形态、网络舆论、社会治理等非传统安全领域,整个安全体系出现巨大缺口。境外势力借助社交平台大肆散布虚假舆论,煽动阶层对立、族群矛盾,无形的认知防线率先崩塌。纵使军队装备精良、工事坚固,也补不上舆论战线的漏洞;坚不可摧的国防盾牌,挡不住无孔不入的信息渗透。正所谓网不密则力散于隙,一旦全域防线出现短板漏洞,再雄厚的军力也会被风险缺口不断消解,局部领域的失守,足以引发全局崩盘。
第四维:向——复兴航向,锚定安全建设的终极罗盘。向,就是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前进航向。固国防、守底线、保全域,所有安全建设举措,最终都要服务于同一个终极目标:护航民族复兴航船行稳致远。航向正确,所有安全投入都会转化为复兴路上的铺路石;航向一旦偏离,越是奋力前行,距离目标就越遥远。倘若战略方向出现偏差,织得再严密的安全网络,也会变成束缚自身发展的牢笼;锻造再强悍的国防力量,也只会南辕北辙、徒劳无功。苏联解体的深层根源,正是顶层航向迷失带来的系统性崩塌。鼎盛时期的苏联,军力足以抗衡整个北约集团,国土边界划定清晰,军事领域的安全防线固若金汤,“力”足够强、“界” 足够清、局部领域之“网” 足够严密。然而戈尔巴乔夫推行“新思维”,政治路线摇摆不定,改革偏离社会主义发展轨道,主动放弃意识形态阵地,顶层航向彻底倾覆。顶层方向一旦跑偏,整套国家安全体系短短数年便土崩瓦解。军事力量再强,也挡不住政治路线的动摇;防线织得再密,也弥补不了发展航向的迷失。这深刻印证一条治理铁律:向不明则网缚于近。没有正确发展目标指引,安全建设就极易陷入“为安全而安全”的封闭内耗,安防之网反而捆住发展手脚,强军投入沦为无的放矢的资源消耗。
四维闭环:力、界、网、向相生相成、循环联动。综上而论,力、界、网、向四者绝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依存、彼此制约、首尾闭环的有机整体:力是界的后盾,界是网的纲纪,网是向的根基,向是力的罗盘。复兴航向指引国防力量建设,确保强军投入始终服务于民族复兴大业;硬核实力筑牢利益底线,让划定的红线真正具备刚性约束力;清晰的利益边界划定全域安防的覆盖范围,避免安全建设无限扩张、泛化蔓延;全域安全网络兜住各类内外风险,保障复兴之路平稳向前。四者环环相扣、循环联动,缺一不可。缺少力量支撑,边界沦为空谈;缺少边界约束,武力必然滥用;缺少全域网络,力量四处溃散;缺少正确航向,安防陷入内耗。只要任何一环缺位,整条闭环就无法顺畅运转,国家安全体系就会出现难以弥补的结构性短板。
(二)守持中庸平衡:国家安全治理的至高境界
《礼记・中庸》有言:“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儒家心法里的“中庸”,绝非折中妥协、左右摇摆的平庸之道,而是不偏不倚、无过无不及、随时而中的动态治理智慧,是治国理政臻于完善的最高境界。纵观五百年大国兴衰,凡是国运绵长、长治久安的大国,无不善于在力量与边界、开放与设防、秩序与活力、目标与手段之间拿捏分寸;凡是走向倾覆的帝国,无一不是走向一端、失之于偏:要么穷兵黩武、力量越界,要么闭关锁国、边界固化,要么层层设防、捆住发展活力,要么迷失航向、安全建设陷入内耗。新时代总体国家安全观的精髓,正在于在 “力、界、网、向” 四维格局之中守住动态均衡,拿捏松紧尺度,跳出顾此失彼、非黑即白的片面化误区,做到“执两用中、守中致和”。这种平衡不是静态固化的平均主义,而是随时代形势、风险态势不断调整的 “时中” 之策,既要筑牢安全屏障,又要呵护发展活力;既要守住底线红线,又要敞开对外开放大门,实现高水平安全与高质量发展双向互促、良性循环。
其一,强“力” 而不越“界”:锻造强军底气,恪守自卫边界。力是安邦定国的硬核根基,没有足以慑战止战的国防实力,一切安全承诺都如同空中楼阁。但武力从来都是一柄双刃剑,《司马法》讲 “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强军的目标是自卫御敌、止戈为武,倘若突破利益边界、陷入军备竞赛,再雄厚的军力也会反噬国运,苏联的覆亡便是最沉痛的前车之鉴。冷战巅峰时期,苏联核弹头突破4万枚,常备军力足以抗衡整个北约阵营,军费长期占到GDP的15% 以上,常年在全球扩张军事据点,十年阿富汗战争耗资超千亿美元,无休止的军备透支挤压民生投入,农业与轻工业长期凋敝,最终让超级大国轰然解体。“力无界则滥用”,一旦强军脱离核心利益边界,强大力量就会变成拖垮经济的沉重枷锁。
中国始终坚守防御性国防政策,走出一条 “强而不霸、力守边界” 的和平强军之路。从量化数据来看,我国国防开支长期稳定在 GDP 总量 1.5% 以内,多年均值仅为 1.2%—1.3%,不仅远低于北约成员国 2% 的最低门槛,更显著低于美国 3.3% 以上的军费占比,长期保持适度克制的投入节奏。2026 财年美国国防预算突破1万亿美元,军费规模超过其后九个国家军费总和,海外军事基地遍布全球,带有鲜明的全球扩张属性;反观我国国防投入,始终锚定本土主权防卫、近海利益守护、海外民生保障,不谋求海外势力范围,不参与军备竞赛,不主动挑起地缘对抗。
我们持续推进国防现代化,锻造能打仗、打胜仗的过硬军队,筑牢国家安全的力量底盘;同时牢牢守住战略克制的边界,把武力严格限定在捍卫领土主权、守护发展权益、抵御外部干涉的自卫范畴之内。强军只为守土安民,不为对外争霸,始终做到力量增长与利益边界严格匹配,绝不走上穷兵黩武的霸权老路,真正实现“武备足以御敌,开支不扰民生”。
其二,划“界”而不筑“墙”:筑牢利益红线,敞开开放格局。“界”是不可逾越的刚性底线,清晰划定国家主权、制度根基、发展权益的红线,对外明确博弈边界,对内凝聚全民意志。但划定边界不等于筑起隔绝内外的高墙,守住安全底线不等于退回闭门锁国的封闭老路。如果把利益边界异化为隔绝世界的藩篱,把风险防控变成自我封闭,安全壁垒就会异化为发展桎梏,最终陷入“越设防越落后”的困局。
回望明清两代的历史教训,尤为发人深省。明朝中后期划定海禁边界,严令寸板不得下海,以封锁国门抵御外部侵扰,最终错失大航海时代的贸易红利;晚清划定通商壁垒,拒绝融入世界产业浪潮,只守疆土边界、不谋对外开放,即便划定森严的利益红线,最终还是在坚船利炮之下一败涂地。历史反复证明:只守边界、不谋开放,安全就会变成一潭死水;只讲设防、不谋互通,底线终究守不住长久繁荣。
新时代的安全治理,坚持“划界而不筑墙”的辩证方略:一方面旗帜鲜明划出核心利益红线,面对外部极限施压、地缘干涉、科技封锁,敢于亮剑、坚决反制,在台海、南海、领土主权等核心问题上寸步不让,牢牢守住政治安全、国土安全、制度安全的底线;另一方面坚持高水平对外开放,绝不把安全等同于闭关自保。在守住风险底线的前提下,持续畅通国内国际双循环,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优化外商投资环境,畅通产业链供应链国际循环。
我们既守住国门防线,又打通内外经贸通道;既防范外部风险渗透,又深度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做到守得住底线、开得大格局,实现“防线内外有别,开放进退自如”,不让安全边界变成阻碍发展的高墙。
其三,织“网”而不捆“活”:织密全域防线,呵护市场活力。当今世界早已告别两军对垒的传统安全时代,传统安全与非传统安全交织共振,网络攻击、科技断供、粮食危机、金融波动、舆论渗透等风险无孔不入,单一领域的防务早已独木难支。正因如此,我们统筹政治、军事、经济、科技、网络、粮食、能源等二十余个安全领域,织就一张全方位、多层次、立体化的全域安全大网,堵住各类风险漏洞,兜住“黑天鹅”与“灰犀牛”隐患,补齐非传统安全短板。但织密安防之网,绝不等于安全泛化、层层加码、处处设限。倘若管控边界无限放大,条条框框过多过密,严密的安防网络就会变成捆住市场主体、科技创新的绳索,压抑社会经济内生动力。古人讲“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贵在张弛有度;安全治理同样讲究网眼松紧适度,防线收放自如。一旦把风险防控搞成 “一刀切” 式管控,处处设防、步步收紧,营商环境就会趋于僵化,创新活力就会被逐步消磨,最终陷入“为安全而牺牲发展”的失衡困境。
放眼现实,部分国家曾陷入安全泛化的陷阱:过度管制科技交流,人为切断产学研国际合作,最终拖累技术迭代;层层加码市场准入管控,过度收紧产业监管,压抑民营经济活力,产业创新长期停滞。前车之鉴历历在目。
新时代全域安全建设,始终把握“织网不捆活”的分寸:一方面补齐科技自立自强、粮食能源保供、网络数据防护、产业链韧性等短板,织密全域风险防控网络,堵住各类安全缺口;另一方面严格划定安全管控边界,区分常态治理与应急管控,区分底线风险与一般市场风险,杜绝无限扩大管控范围,避免简单化、一刀切的管控模式。安防之网既要兜住风险隐患,又要为市场经营、技术研发、产业创新预留充足空间,做到防线严密而不僵化,管控严格而不失弹性,让秩序与活力并行不悖。
其四,定“向”而不陷“僵”:锚定复兴航向,保持战略弹性。“向”是引领一切安全建设的终极罗盘,固国防、守底线、保全域,所有安全举措最终都要服务于护航民族复兴、推动高质量发展这一总目标。航向一旦跑偏,再好的安防布局都会失去价值;战略目标一旦迷失,再严密的安全网络也会变成束缚自身发展的牢笼。苏联解体的深层症结,正是顶层航向出现摇摆:即便军力强大、边界清晰、军事防线固若金汤,但是政治路线偏离初心,改革航向迷失方向,意识形态阵地失守,整套安全体系短短数年便土崩瓦解,这正是 “向不明则网缚于近” 的深刻教训。与此同时,锚定航向不等于固守旧思维、陷入路径僵化。百年变局之下,安全风险迭代速度空前加快:人工智能、数据安全、深空深海、生物安全等新型风险层出不穷,地缘博弈模式持续演变,风险传导链条越来越复杂。如果固守传统防务思维,刻舟求剑、墨守成规,安全体系就会跟不上形势变化,陷入被动应付的局面。
新时代安全治理坚持“定向而不僵化”:一方面始终牢牢锚定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总航向,把安全建设嵌入高质量发展全局,所有国防投入、风险防控、全域安防布局,都围绕保障产业链稳定、科技自主、民生安定、海外利益拓展展开,绝不脱离发展大局单纯搞安全建设;另一方面坚持与时俱进、动态迭代安全策略,不断优化全域安防布局,主动预判新型安全风险,持续完善平战转换、风险预警、应急处置体系。面对外部遏制打压,我们既保持战略定力,又灵活调整博弈策略;面对层出不穷的非传统风险,既守住长期底线,又不断优化治理手段,始终保持战略主动,避免陷入思维固化、手段僵化的治理窠臼。
四维均衡:跳出片面误区,守住长治久安之道。总而言之,力、界、网、向四维之间,必须始终保持动态均衡,任何一端畸重畸轻,都会引发系统性失衡:只重军力而不控边界,极易落入军备竞赛的陷阱,重蹈美苏争霸的覆辙;只守底线而不谋开放,容易陷入封闭保守的困局,错失全球化发展机遇;只抓传统军事防务而忽视全域风险,极易被网络、科技、舆论等非传统风险撕开防线缺口;只埋头搭建安全体系而迷失发展航向,一切安全投入都会沦为无的放矢的资源消耗。唯有统筹兼顾四维要素,把握好 “强而不霸、守而不封、严而不死、稳而不僵” 的中道尺度,始终维持动态均衡,才能构建起统筹发展和安全、兼顾维权与维稳、平衡防御与塑造的现代化国家安全格局。
从单项任务并列排布的事务清单,升级为 “力—界—网—向”四维联动的闭环链环,标志着国家安全治理从碎片化事务执行,迈向整体性、系统性统筹治理。古语云:“政者,平衡之术也。”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核心就是牢牢把握四维一体的系统辩证法:以复兴航向校准强军方向,确保力量建设始终服务于长远发展;以刚性边界约束武力尺度,杜绝军力无限扩张;以全域网络补齐安全短板,堵住多元风险漏洞;以硬核实力托住底线红线,让利益边界真正坚不可摧。
我们既要锻造坚不可摧的国防力量,又始终恪守自卫防御的战略边界;既要织密全域立体的安防网络,又始终呵护经济社会创新活力;既要筑牢层层递进的风险防线,又始终锚定民族复兴的前进航向。唯有守住四维平衡、打通逻辑闭环,才能跳出片面化、碎片化治理的窠臼,构建起全域联动、内外统筹、攻防兼备、长治久安的大安全格局,以高水平安全格局保障新发展格局稳步推进,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筑牢坚不可摧的安全屏障。这正是中庸治理智慧,在新时代国家安全事业中焕发出的磅礴力量。
纵观五百年大国兴衰史,这四项核心任务从来不是彼此割裂、互不牵连的独立板块,而是首尾相接、环环紧扣、闭环运行的完整逻辑链条。四者互为支撑、相互约束,牵一发而动全身;任何一环出现短板、失衡乃至缺位,整条治理链条就会松动变形,国家安全体系随之出现结构性裂缝。若以四字凝练四项任务的核心要义,可概括为:固国防锻造的是力,守底线划定的是界,保全域编织的是网,护复兴校准的是向。力、界、网、向四维一体,共同构筑起新时代国家安全战略的完整坐标系。四者之间蕴藏着颠扑不破的治理法则:力无界则滥用,界无力则虚设,网不密则力散于隙,向不明则网缚于近。任何一项长期畸重畸轻,都会消解其余三项建设成果,让整个安全治理体系走向失衡崩塌。(未完待续)
2026年10月23日作于北京

作者简介:熊绍君,男,中共党员,研究生学历,正高职称,为中国当代知名媒体人、著名正面思考者、激昂深度评论员、正量社会活动家、迥邃预判观察家、纵论思想家、宇观理论家、绍君体诗创立者、全国“今日帮扶”活动策划创意者、倡导主推者、操作践行者兼总主持。早年在省直单位供职,历任办公室主任兼团委书记、省直机关马列理论小组成员、省政府新闻网(报)社长兼总编,后至中央直属单位工作,先后供职多家中央新闻单位,并担任总编、总监、主编等职,现为中央直属主流媒体频道(栏目)总监兼主编,国际艺术家与企业家刊网联盟名誉总编。
他有着强烈的社会责任感、神圣的使命感、执着的事业心及非常深重的家国情怀,还有“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之多愁善感!他是个极富爱心怜悯心的人,心地非常善良并热衷于公益慈善事业,他已在全国上下全面开展“今日帮扶”活动,现正在积极筹备“今日帮扶公益基金会”,他把自己有限工资和积蓄大都奉献给了弱势群体及需要帮扶的人,他要把人间大爱献给人类!他胸怀祖国放眼世界,把“理顺情绪,化解矛盾,构筑和乐,创造美满,服务社会,造福人类”作为自己终生的职责与追求,以“笔绘沧桑,文抨时弊;传播正量,讴歌美好;助力公平,维护权益;抑恶扬善,伸张正义〞为己任和使命,他才华横溢,能写善辩,公道正派,无私无畏,以直率敢言著称,为华夏真正脊梁与良心!他著述九千多万字,发表各类文章五千多篇,获奖一百多篇,作品散见或收录于国际国内四百多家新闻媒体和出版单位,他现在非常繁忙,但依然坚持每天著述六万字和至少每天公开发表两篇文章,经常通宵达旦,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可敬可佩!他先后研读于六所知名高等学府及院所,学从三师,知识渊博,品德高尚,论述深厚,观点鲜明,为国为民,已成一家之言。他既为苍生说人话,也为权贵美策划!他始终认为:人与人之间,只有偶然的争利,没有必然的对立;虽然矛盾无处不在,问题无时不有,但只要大家心连心手携手,幸福美好处处有时时有!万众一心,其利断金;上下同心,面貌焕新!他真诚希望国家好人民好世界好人类好!他向往:世界和乐、社会美满,人类大同、民族幸福!他的文笔人品学识格局境界,受到高层和广大网民读者及社会各界的普遍赞誉与广泛好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