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赣一脉牵亲情,山河万里念亲恩——沉痛追忆叔父李洪兴

  一纸讣告,千里牵愁。手机屏幕上,弟弟、弟媳发来叔父李洪兴离世的消息,字字沉恸,瞬间揪紧了我的心口。公元2026年农历八月初八,一生忠厚勤俭、朴实善良的叔父,在四川宣汉老家寿终正寝,安然辞世,享年八十岁。

  听闻噩耗,我们兄弟姐妹、嫂嫂弟媳共七人,放下手头所有事务,即刻整装启程,从千里之外的江西都昌,日夜兼程,奔赴四川宣汉县南坝镇五村二组——叔父安息的故土,奔赴我们血脉生根的故乡。山路迢迢,江水悠悠,车轮滚滚,一路风尘,满心都是不舍与缅怀。此行亦是圆满,至此,父辈李洪贵一脉的五位兄弟姐妹,已尽数辞别尘世,归于青山故土,分别长眠赣蜀大地。

  半生溯源,一脉川赣情,皆起于我坎坷一生的父亲。我的父亲李洪贵,1926年生于四川宣汉,本是川地农家儿郎,命运却给他铺就了一段颠沛流离的人生。1944年,十八岁的父亲正在田间躬身劳作,猝不及防被抓去当壮丁,编入抗日部队。彼时家中毫无音讯,父母不知情由、日夜垂泪,尚且未出世的叔父李洪兴,终生未曾见过幼年离家的兄长一面。

  1945年,硝烟弥漫的岁月里,父亲随军征战,在江西弋阳战场负伤,侥幸死里逃生、得以幸存。流落异乡、举目无亲之际,被我都昌和合乡七房村的手艺人詹乾富好心收留。从此,千里漂泊的四川少年,扎根赣鄱水土,入赘詹家,落地生根,勤恳度日,养育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人。

  父亲一生不识字,却一辈子乡音未改,一口地道醇厚的四川话,在江西乡村说了一辈子,从未变过。小时候,我们都不懂,常常打趣父亲:“爸,您在都昌住了几十年,怎么一口四川腔改不掉哦?”父亲总是望着远方的天际,眼神温柔又落寞,缓缓告诉我们:“我这辈子,总要回四川找找爹娘、认认亲人,这口家乡话,就是我唯一的认亲凭据。”

  我自小听懂了父亲话里的乡愁。那些年,家里子女众多、家徒四壁,遇上荒年,米缸空空,常常是“三餐不继、野菜充饥”,都昌老话讲“儿荒岁苦,度日如年”,填饱肚子都是奢望,千里寻亲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可我深知,寻根归宗、再见至亲,是父亲藏在心底一辈子、从未放下的执念。

  万幸岁月温柔,终得圆梦机缘。当年有位上饶知识青年尹金土叔叔,下乡插队借宿在我们家。他知书达理、心善热忱,日日与沉默寡言的父亲闲谈唠嗑,一点点梳理出父亲零碎的身世记忆、老家地址、家人名讳。他细心将所有线索整理清楚,写在信封上,代为寄往四川宣汉。

  缘分向来奇妙,这封跨越千里的家书,恰好落到一位同姓李的邮递员手中,而他正是叔父李洪兴同村的乡邻。人心向善、乡邻热心,他四处奔走打听、多方辗转问询,终于让漂泊半生的父亲,与四川的血脉亲人重新取得了联系。

  彼时,伯父、姑妈、几位叔父都识得些许文字。每每江西家书寄到四川老家,叔父总会第一时间召集所有至亲邻里,围坐一堂,一字一句共读家书,细细回信作答。一纸书信,串联起川赣两地的牵挂,慰藉着父辈半生分离的思念。

  最让我们全家铭记一生的,是荒年里那一份跨越山河的深情。早年江西遭遇天灾旱灾,粮食颗粒无收,家家户户缺粮少食、苦不堪言。四川亲人得知消息,满心挂念千里之外的兄长一家,悄悄寄来一张20斤的全国粮票。叔父心思细腻、重情重义,特意在信封背面亲笔写下一句叮嘱:“春天不到花不开,本人不到信不开。”

  我们小心翼翼拆开信封,薄薄的信纸之间,夹着这张珍贵的粮票,那一刻,暖意穿透了所有贫苦与寒凉。读完家书,一辈子刚强隐忍、极少落泪的父亲,瞬间红了眼眶,泪水簌簌落下。一纸家书、20斤粮票,不是珍宝,却是川赣亲人最滚烫的心意,这份恩情,我们代代铭记,不敢忘怀。

  书信往来十余载,字字皆是思念,句句皆是牵挂。1988年,我高考落榜,心中怅然迷茫,恰逢堂弟黑龙外出谋生镶牙,我便决意远赴千里,替父亲完成心心念念半生的寻亲梦。我揣着仅有的两百元路费,背着一箱方便面,独自踏上了去往四川的寻根之路。

  当年路途艰险、交通闭塞,我先坐长途轮船奔赴万县,再转乘颠簸汽车赶往宣汉,一路辗转、风餐露宿。等到踏进昆池乡地界,路费早已花尽,方便面也早已吃完,身无分文、饥肠辘辘,孤身一人站在陌生的川蜀群山之间,满心忐忑,却从未想过退缩。

  凭着信封上的老旧地址,我一路逢人便问、一路辗转寻访。先爬到山顶,寻到伯父李洪富家,却大门紧锁,邻里告知伯父外出采药、不在家中。满心失落下山,又辗转找到天台乡姑妈李洪碧家中。

  久隔数十年、素未谋面,姑妈初见我这个远道而来的晚辈,满心戒备,误以为是上门行骗的外人,不肯相认。那一刻,我千里奔波、忍饥挨饿、历尽风霜,换来满心寒凉,委屈、心酸、失落涌上心头,几乎落泪。

  危难之时,是善良的表姐吴能珍一句话温暖了我,也化解了所有隔阂。她轻声劝慰姑妈和乡邻:“我们家无钱无势、平平常常,有啥子可骗的嘛?若不是真心寻根认亲,哪个愿意千里迢迢、吃苦受累跑到深山来?”

  朴实的川蜀方言,最是动人暖心。一句体谅,解开了所有猜忌,乡邻们纷纷放下顾虑,热情地将我迎进家门、好生款待。热茶暖饭、贴心问候,那一刻,奔波数日的疲惫尽数消散,热泪夺眶而出,我终于找到了血脉同源的至亲,终于踏足祖辈生长的故土。

  我在四川逗留一周,走遍山村邻里,走访所有亲人长辈。在大姑爷、伯父、叔父的闲谈叙旧中,我终于完整听闻了父亲当年被抓壮丁、颠沛流离、半生漂泊的完整往事。

  叔父李洪兴家中,珍藏着一件传家旧物——奶奶曾经用过的木质梳妆台。爷爷是旧时读书人,心思细腻、重视传承,曾用端正的毛笔小楷,在梳妆台背面,工整记录下家中每一位子女的出生时辰。我小心翼翼逐字翻看,终于查到父亲的生辰:1926年农历十月初一卯时。

  这个藏了一辈子的秘密,我牢牢记在心里。归家之后,我兴冲冲告诉父亲,我找到了四川老家、找到了所有亲人。父亲起初全然不信,只当是我怕他难过,特意哄他开心。直到我准确说出他从未对外人提及的真实生辰,父亲瞬间怔住,继而眉眼舒展、满脸笑意。

  原来父亲一生谎称自己是十月初十出生,只因民间有“十月初一是牛生日”的说法,他一生要强,不愿被人说笑。时隔数十年,隐秘的生辰、半生的执念,终被圆满印证。父亲温柔摸着我的头,欣慰地笑着说:“还是我的三娃子有用!”那一幕温情,时隔数十年,依旧清晰镌刻在我心底。

  1990年3月,我身披戎装、参军入伍,奔赴军营;1992年顺利考入空军预警学院,不负韶华、不负初心。1993年寒假,借着学校统一订票的便利,我下定决心,要带常年思乡的父亲,回一趟朝思暮想的四川老家,圆他半生归乡梦。

  彼时同行的还有二哥詹银龙与亲人王晓琳老师。六十七岁的父亲,常年患有哮喘,身体孱弱,平日稍走长路便气喘不止、步履维艰。可重回故土、再见至亲的欢喜,让他浑身充满力量。

  从叔父家到父辈出生的山顶老屋,是二十多里蜿蜒崎岖的山间山路,石阶陡峭、山路曲折。父亲拄着木棍,一步一喘、步履蹒跚,却咬牙坚持,一步不曾停歇,硬是一步步爬上了故乡的山顶。

  阔别近半个世纪的兄弟姐妹,终于在故土重逢。川蜀的冬日,山间柴火温热、暖意融融,一家人围坐火塘边,操着熟悉的乡音,摆起龙门阵。父辈五兄妹叙旧谈心,家长里短、过往沧桑、半生思念,一聊便是三天三夜。道不尽的骨肉情深,说不完的离别牵挂,所有的遗憾、思念、委屈,都在至亲相聚的温情里,尽数释怀。

  那半个多月的川蜀时光,是父亲一生最舒心、最圆满的日子。半生乡愁落地,一生执念圆满,此后父亲眉眼之间,常年带着笑意,心底再无牵挂。1999年正月初二,一生操劳、颠沛一生的父亲安然离世,享年七十三岁,圆满落幕一生。

  时光匆匆,亲情绵长。父亲走后,我每逢出差途经四川,必会专程奔赴宣汉,看望叔父、姑妈等一众亲人,岁岁奔赴、年年牵挂。川赣山水相隔,却隔不断一脉同源的骨肉亲情。

  犹记1997年,我儿子詹江山年仅四岁,稚气乖巧、天真烂漫。小小年纪的他,学着大人模样,端着茶杯,恭恭敬敬给爷爷敬酒行礼。童声软糯、孝心纯粹,暖了祖父晚年时光。谁也未曾料到,这场隔代温情的敬酒,竟是小孙子与爷爷的最后一面。

  二十余年光阴流转,这份祖孙深情,从未淡去。如今詹江山早已长大成人、学有所成,考入最高学府,始终谨记祖恩、心怀孝道。每年清明时节,无论身在何方、课业多忙,他必定虔诚伫立,面向正南川蜀方向,焚香烧纸、躬身叩首,遥祭爷爷奶奶,岁岁年年、从未间断。赣地儿孙,心念川蜀祖根,一脉孝心,代代相传。

  亲情往复,双向奔赴,岁岁温暖。昔日,姑妈曾在女儿女婿陪同下,千里奔赴江西九江,专程参加外孙女彭小丽的婚礼,更是特意来到都昌故土,奔赴我父母坟前,长跪痛哭、深切祭拜,兄妹情深、哀思绵长,让我们一众晚辈动容不已。

  2025年十月,慈祥的姑妈与世长辞。听闻噩耗,我们兄弟姐妹七人再度千里奔赴四川,吊唁送别长辈。送别当日,有一幕场景至今让人倍感温情、念念不忘:一只彩蝶轻轻翩飞,停留在我的手机边角,久久不愿离去。在场所有亲人都说,这是姑妈放不下晚辈,化身蝴蝶,专程来看望我们最后一眼。万物有灵,亲情有念,这份羁绊,穿越生死、岁岁相守。

  此次离世的叔父李洪兴,一生忠厚本分、寡言善良,勤恳耐劳、勤俭持家,一辈子扎根川蜀山野,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过日子,用心养育一双儿女,一生清白坦荡、无愧于人。

  川蜀山水养人,一方水土一方风情。四川宣汉的山村,青山环绕、绿水潺潺,晨有炊烟袅袅,暮有群山寂寂。山里人淳朴厚道、热忱真挚,待人真诚、重情重义,一句“要得”满是爽快,一句“莫客气”尽是温柔,一句“辛苦了”皆是体恤。

  半生往来川赣两地,我最是感念川地民风:山里人家朴实热忱、亲邻和睦,遇事互帮互助、暖心相待;也念我们都昌故土的淳朴乡风,乡人重情义、念祖根、懂感恩,“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到”,可我们川赣一脉亲人,跨越山河、跨越岁月,从未疏远、始终同心。

  父辈五兄妹容貌眉眼极为相似,每每见到叔父的模样,眉眼温润、质朴敦厚,总能恍惚看见父亲的影子;见到大姐的容颜,便如望见慈祥的姑妈一般。血脉同源、骨肉相连,冥冥之中自有羁绊,从未割裂。

  上次奔赴四川探亲,我细细梳理爷爷奶奶的后世子孙,代代繁衍、枝繁叶茂,家族后辈已有近百人之多。为维系血脉亲情、凝聚家族人心,我们组建了川赣亲人微信群。山河虽远,网络相连,日常闲谈叙旧、遇事互帮互助,千里亲情一键相连,岁岁相守、时时相伴。

  岁月无声,生死有常。如今,大伯、我父亲、姑妈、叔父,父辈几位亲人已悉数归于青山、长眠故土。我始终愿意相信,在温柔安宁的天堂里,他们兄弟姐妹五人已然团圆,围坐火塘、闲话家常,慢悠悠摆着熟悉的龙门阵,诉说着一辈子的离别与思念、牵挂与团圆。

  我常常恍惚听闻山间声响:火车钻进山洞的低沉轰鸣,恰似父亲晚年哮喘时咕噜作响的气息,藏着半生沧桑;火车驶出山洞的奔腾呼啸,又恰似父辈亲人团聚时的欢声笑语,热烈温暖、治愈人心。

  山川静默,哀思长存;亲情永续,思念不止。

  敬爱的叔父,一生勤俭、一生善良、一生操劳,福寿圆满、安然归尘。此生山河相逢、血脉相依、亲情相伴,足矣无憾。

  愿叔父李洪兴:魂归故土、长眠青山,往生极乐、一路安好!

  川赣一脉永相连,岁岁年年念亲恩,至亲不散、思念绵长!(詹冬龙执笔,詹金龙、银龙、四龙、伍龙等泣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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