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一位写诗友人的转行动态,心底莫名寒凉。潜心笔墨数年,最终不敌现实窘迫:自费出书耗资数万,微薄稿费撑不过三月房租,万般无奈之下,放下诗笔、提笔写带货文案,向生活俯首妥协。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不禁叩问当下:当代文坛到底病在哪里?过去十五年,我翻遍期刊杂志、读遍评论专栏,竟寻不到一篇敢秉笔直书、直言优劣的真话书评。不是佳作稀缺,不是无人能评,是批评的勇气,早已在文坛的人情世故中彻底消亡。
如今的文学评论圈,早已沦为温情脉脉的“圈内夸夸群”,人情大于文本,圈层胜过实力。流水账式的乡土叙事,被吹捧为“肌理质朴、扎根大地”;辞句堆砌、逻辑空洞的碎片化创作,被包装成“解构传统的先锋探索”。好坏无标尺、优劣无边界,所有人默契闭口、互相抬轿,尖锐的批评、公正的评判、纯粹的文学初心,被悄悄从当代文坛的字典里彻底剔除。
贾浅浅事件,是照彻文坛虚伪生态的一面明镜。当年粗鄙空洞的诗作刷屏全网,大众哗然诟病,业内名家却集体站台背书,极尽溢美之词,冠以“灵动创新、先锋探索”的头衔。直至抄袭实锤、学位撤销、舆论沸腾,昔日抱团吹捧的学者、评论家,才纷纷删文退场、缄口不言。这场闹剧撕开的,是当代文坛最丑陋的底色:无风骨、无底线、无敬畏,唯有人情互换、圈层自保。
文坛圈层化,早已从潜规则变成明规则。编委、评委、作协席位,永远是几张熟面孔轮流坐庄、互相成全。你为我作序抬咖,我为你子女评奖,你为我作品造势,我为你圈层铺路。资源闭环垄断、话语权高度集中,新人出头不靠笔力、不靠才情,只看是否“懂事”、是否顺从、是否愿意为圈层规则低头妥协。
最让人痛心的,是贯穿始终的双重标准,是深入骨髓的软骨病。深耕工地、笔耕二十年的草根诗人,字字皆生活、句句皆真心,投稿百次尽数落败,只换来一句冰冷的“语言缺乏训练”;毫无生活沉淀、习作稚嫩空洞的文二代,凭圈层人脉、师门资源,轻松登上核心期刊,被冠以“文学新锐”的光环。真诚者被拒之门外,投机者被捧上神坛,这样的评价体系,早已偏离文学本质,沦为圈层利益的附庸。
但我始终坚信,中国文学从未断脊。
真正的文人脊梁,从不在聚光灯下逢迎造势,从不混迹饭局研讨会抱团取暖,只在无人问津处坚守本心、执笔立世。九十余岁的阎纲,终身恪守“不捧臭脚、不打棍子”的准则,名家瑕疵敢直言,草根微光必扶持,把评论的公道与纯粹守了一辈子。张炜潜心著书、隐于市井,佳作等身却淡泊名利,不赴圈层之约、不做人情文章,一语道破文学真谛:“作家的价值在作品里,不在圈子里。”韩少功执掌刊物,逆流而行,拒流量、不媚俗,为尖锐发声、直面现实的文字保留一方天地,守住文坛最后的锋芒与正气。
更动人的脊梁,藏于烟火市井、底层人间。外卖诗人王计兵,二十余年昼跑夜写,车轮碾过人间百态,笔墨写尽底层冷暖。没有头衔加持,没有圈层托举,不靠包装造势,仅凭一腔真诚、一支拙笔,从出租屋、凌晨街道、外卖箱里,写出直击人心的文字,斩获文学大奖。他让世人看清:文学的底气从来不是身份地位,文人的脊梁从来不是圈层人脉,而是真诚、坚守与悲悯。
当代文坛的软骨病,根源无外乎三。圈层垄断,逼文人弯腰自保;评价扭曲,让作品让位于人情;生存窘迫,迫理想屈服于烟火。太多人选择明哲保身、随波逐流,宁愿抱团失语、互相吹捧,不愿坚守底线、直言真相。
可虚假的吹捧终会崩塌,弯腰的妥协终留虚空。没有真话的文坛,只会日渐僵化、脱离大众、失去生命力;没有风骨的文字,纵使包装精致、声名在外,终究经不起时间推敲、大众审视。
文学的脊梁,从来不在喧嚣的文坛圈层,不在华丽的期刊版面,不在堆叠的荣誉头衔。它在敢说真话的笔墨里,在扎根现实的文字里,在不媚世俗的坚守里,在普通人真诚滚烫的生活里。
愿往后文坛,少一些人情互捧的虚伪,多一些秉笔直书的锋芒;少一些圈层自保的怯懦,多一些守正立心的风骨。唯有风骨不灭、真诚不改、批评不匿,中国文学方能挺直脊梁、生生不息。(东方宏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