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周末的清晨，我正酣眠，一缕清甜果香却穿堂过廊，悄然钻入被窝，将我温柔唤醒。前些天，一位刚步入社会的学生寄来一筐“瑞香红”苹果，说这香气，正是他童年记忆里的味道。这缕久违的甜香，轻轻牵着我，回到了记忆深处的清塘小学。
清塘小学，是江西省永新县才丰乡龙安中心小学下辖的一所村小。一栋两层教学楼，八间教室，一栋两层教师办公室，中间围着一方小小的操场。不过两千平米的天地，两百余名师生，却是点燃我全部教育热忱的地方。在这里，我饱尝了爱与被爱，读懂了尊重与被尊重。离开那里已十余年，许多陈年往事都随了风，许多旧人也已沉了底，唯有微信群里的“清塘活宝”，始终闪烁着温暖的光，成了我心底最踏实的情感后花园。群里的孩子，只唤我“老师”，从不带姓;还有几个，会悄悄唤我一声“妈妈”。
那时，我的办公室紧挨教室，简陋的抽屉里，时不时会出现几个贴着爱心标签的苹果。果香溢出木屉，混着晨光的味道，飘进了朗朗的晨读声里。书声因香而更清脆了，果香因情而浓郁了，日复一日地浸透了我漫长的教学生涯，也在我心底酿成了一坛绵长的蜜。
那时我一人兼教三个年级的英语，每班二十来个孩子，跨年级教学的工作量并不轻松。可每次踏入教室，满心满眼都是光亮。我始终笃信：教师的成功，不在威严与奖状，而在赢得孩子发自内心的亲近与信赖中。教育的真谛，不是以威严驯服灵魂，而是以爱点燃，以心唤醒。唯有爱其人，方能信其道。身为一名乡村英语教师，得因材施教。我带着孩子们在陌生的语言世界里慢慢摸索，用风趣的比喻、浅显的逻辑，去拆解英语语言的韵律与表达规律，在日常场景中练习口语。课间总有小家伙围在身边，我削好苹果，果香裹着欢声笑语，把清塘小学的光阴变得清脆又甘甜。
乡村小学的午餐，孩子们挑食，不少人草草几口便放下碗筷，我便悄悄备上方便面;遇上孩子们缺资料、少文具，我都会自掏腰包补齐。清塘的留守儿童居多，他们的眼底藏着与年龄不符的孤寂与敏感，总叫人心生疼惜。
黄珂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执着。他喜爱的语文老师调离后，他终日垂头丧脑，不愿触碰书本。我从他的日记里，读懂了他深藏的落寞——父母常年在外，一年团聚不过数日。临近小考，他眉宇间的不安愈重了，我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与家长沟通后，我便多了一层母亲般的陪伴，冬日悄悄将护手霜放进他书包，又常常把他的作文当作范文朗读。渐渐地，他眼里的光重新亮了起来。一年后，他以优异成绩毕业，临别时递来一页练习纸，是一首字迹工整的小诗：
你我变动着距离，思念却从未停息。
过去闪动着火光，怎让我们不着迷。
你那苹果香味，飘荡在我的鼻腔。
失去了你的味道，能让我的爱窒息。
分别划过的痕迹，时间为我们抚平。
但愿您没有伤痛，盼您永远都开心。
如今看来，文字稚嫩，却赤诚滚烫。我当年不过尽了师长的本分，他却以整颗真心相赠，连同往后岁月里绵长的牵挂。十几年过去，他已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仍时时嘱我添衣、问我安恙，早已如亲子一般。
黄美银，是英语课上最认真的小姑娘。一日，她怯生生拉住我的衣角：“老师，我晚上能去你家学英语吗?我太喜欢上你的课了。”从此，每日傍晚，她爷爷蹬着三轮车，载着几个同村孩子，从乡间小路一路颠簸而来。我在小屋为他们开设义务小课堂，果盘里永远摆着切好的苹果，暖灯氤氲着甜香，照亮了无数个清寒的夜晚。许是连日操劳，我精力渐感不济。某日午后，倚在办公椅上沉沉睡去，迷糊间，耳边传来轻软的呼唤：“老师，上课铃响了很久。”睁眼便见黄美银蹲在身旁，眼里满是不忍与小心。次日清晨，讲台上放着鲜红的塑料袋：金黄的野菊花、温热的鸡蛋，两颗红苹果。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老师，上次给你准备的东西被人误拿了，这次您一定要收好。菊花是我们亲手摘的，鸡蛋是奶奶给的，苹果是我们凑钱买的，很甜。那一日，教室里二十多双眼睛格外澄澈专注，我红着眼眶上完课。菊香与苹果香交织在一起，融进了黑板上的每一个字母，也聚在了孩子们的笑靥里，更在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悄悄生根地发芽了。
黄倩颖腼腆却坚韧，自我介绍时，唯有她将“huáng”读得标准清亮，我当即选定她为班长。她生性羞怯，我便刻意给她锻炼的机会：领操、带读、课间播音。第一次站上广播室，她紧张得浑身发颤，我站在身后，轻轻抚住她的肩，稳稳握住她的 手。不过一周时间，操场上空便回荡着她清脆流利的普通话，飘出校园，飞向更远的地方。数年后，她考入华南理工大学，专程接我赴宴，礼盒里是两颗红苹果与一纸隽秀信笺：愿我亲爱的老师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岁月不回流，果香依旧。
有一年冬天，我重病卧床多日。昏沉间，一阵叽叽喳喳的声响将我唤醒，一睁眼，竟见全班的孩子齐齐守在床边，一个不少。龙豪连忙递上温水，其他孩子捧出鸡蛋、巧克力与苹果，果上贴着我教过的谚语：An apple a day keeps the doctor away。那一刻，病痛仿佛消散了，心间只剩满溢的暖与香。孩子们轻唱我教过的歌，《荷塘月色》、《送别》、《国家》……歌声飘出病房，医院的整条走廊都明亮了起来。
后来我调至县城，新学校宽敞漂亮，可心里却空落落的。三日后，原校长来电：“你的学生，天天在校门口等你上课。”原来，牵挂都是双向的。我当即决定，每日往返两校，为清塘的孩子们义务上课。城乡奔波虽累，可看到他们期盼的眼神，看到抽屉里依旧悄悄出现的苹果，便觉一切值得。他们如一束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路，也让我对教育的热爱，愈发坚定。中考那年，孩子们早早谋划，重回清塘教室，为我办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生日会。歌声、笑声、读书声与苹果香交汇在村小的校园里，久久不散。
时光流转，当年的孩童已长大成人，散落在祖国的四面八方。每到假期，看望老师，成了他们约定俗成的默契。他们会亲手做饭，高出我一头的孩子，常搂着我的肩认真说：“老师，您不只是老师，更是妈妈。要保重身体，好好吃饭，好好休息，等我们成家立业，看我们娶妻生子。”龙时进把我背上背，笑着说：“老师还是这么瘦，我现在都能一口气把您背回清塘小学去。”笑声与苹果香，轻轻地萦绕在我的小屋，也悄悄抚平了我心里的褶皱。我已记不清收过多少张自制卡片、多少张字条，都被我妥帖珍藏在名为“金子心”的柜子里。世间最珍贵的不是珠宝，而是一颗颗纯粹的童心。那是清塘岁月赠予我的厚礼，是三尺讲台给予我的回报，也是我一生职业生涯里最珍贵的宝藏。
如今，当年的孩子们已带着爱与光奔赴远方，而我，会一直守在家乡的讲台，守着这片故土，守着这缕清甜的苹果香，守着永不消散的清塘味道。(江西省永新县作家协会 周小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