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退役军人的和平思考
2026年3月21日,清晨。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是九江这座城市的寻常烟火——早点摊的蒸汽升腾,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匆匆走过,远处传来公交车的报站声。这声音我再熟悉不过,张海荣驾驶的25路公交车,每天准时从这条街经过。
可今天,我总觉得这报站声里,有一种别样的沉重。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推送跳入眼帘:“美以对伊朗军事打击进入第22天,已造成1.8万多名平民受伤,204名未成年人丧生,其中包括53名5岁以下儿童。”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一
204个孩子。53个还不到5岁。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我想起法蒂玛的故事——那个伊朗母亲,在2月28日的导弹袭击中失去了7岁的女儿莱拉。那天早上,莱拉穿着粉色校服,对着手机镜头笑,露出两颗刚换的门牙,说“妈妈,我今天要交作文,写的是《我的梦想》”。
两个小时后,三枚导弹击中了米纳卜市的女子小学。误差61米。165个孩子遇难。
法蒂玛在废墟里找到了女儿的书包。粉红色的,烧焦了一角。里面的作文本上,“梦想”两个字还依稀可见,但纸页已被血浸透。第一行写着:“我长大后想当医生,因为……”
因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了。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想写什么。也许是“因为想让妈妈不生病”,也许是“因为想治好所有人的病”。一个7岁孩子的梦想,简单、纯粹,就像春天的嫩芽,还没来得及长大,就被导弹的烈焰吞噬了。
而“误差61米”这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可这根羽毛下面,压着165条命。
二
我是一名退役军人。
1990年,19岁的我穿上军装,坐上北上的列车,去了内蒙古雷达部队。大漠戈壁,风沙漫天。班长第一天就告诉我们:军人的枪口,永远对着敌人,永远背对人民。
二十年的军旅生涯,我懂得了什么叫责任,什么叫牺牲。我也懂得了,战争从来不是请客吃饭——它意味着鲜血、废墟、破碎的家庭,还有再也回不来的战友。
但我更懂得了,真正的军人,是为和平而生的。
在军校那些年,我带学员去驻地村庄看望孤寡老人。沈有清夫妇,一对体弱多病的老人,我们照顾了他们二十年。2014年,沈老90大寿,已经复员回家的战友们从天南海北赶回来,为老人祝寿。老人握着我的手说:“没想到20年来,你们一直牵挂着我们。”
那一刻我明白,军人的力量,不只在于手中的钢枪,更在于心里的温度。
2010年我脱下军装,回到九江。从军人到公务员,再到扶贫第一书记,再到如今的公益人,角色变了,但初心没变。在都昌县潘垅村扶贫时,我建爱心书屋,给孩子们送书。有个孩子抱起一本《西游记》,眼睛亮晶晶地问:“詹爷爷,这书能借回家看吗?”
我说:“能,当然能。”
我知道,那些书也许不能帮他们考上清华北大,但至少能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很大,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去追求。
可现在,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另一边,有一群孩子永远没有机会翻开任何一本书了。
三
2月28日以来,中东的局势急转直下。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大规模军事打击,伊朗则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向以色列发射导弹作为报复。那条最窄处只有33公里的水道,承载着全球五分之一的海上石油贸易,如今实际上已经关闭。
油价飙升,供应链断裂,经济学家警告全球通胀风险。但在德黑兰的加油站里,一个中年男人看着长长的队伍,想的不是油价,而是明天还能不能加上油。在巴林锡特拉岛,海水淡化厂被无人机击中,淡水成了奢侈品。在科威特,防空系统拦截了又一波导弹,2名孟加拉劳工死亡——他们只是来打工的,只想寄钱回家让孩子吃上肉。
“战事进入高强度消耗阶段,冲突升级和外溢已成现实。”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的专家这样分析。
可我想问:消耗的是什么?是弹药,是金钱,是国力,更是无数普通人的生命和希望。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19日称,军事行动“将持续到必要时刻为止”。美国国防部长赫格塞思说,“没有设定时间表”。而伊朗武装部队警告:如果再发生袭击,将彻底摧毁地区内美以及其盟友的能源基础设施。
报复的链条被锁死了。没有一方愿意率先停火,没有一方愿意放下武器。而在这个过程中,平民的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增加。
伊朗红新月会的数据触目惊心:1.8万多名平民受伤,7万处民用设施遭破坏——住宅、商业中心、学校、医院、水厂……
联合国安理会紧急会议接连召开,但各方立场针锋相对。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傅聪大使在发言中说:“美国和以色列未经联合国安理会授权,在伊美谈判正在进行当中,对伊朗发动武力袭击,明显违背联合国宪章宗旨原则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
他说得对。但那些说“保护平民”的人,在安理会投下否决票;那些说“尊重主权”的人,在他国首都实施斩首行动;那些说“珍视生命”的人,在计算“附带损伤”时,用的是Excel表格。
四
3月8日,伊朗选出新任最高领袖。同一天,美国总统特朗普称,未经他认可的新领导人“不会长久”。以色列防长扬言,要“追杀”任何对抗以色列和美国的伊朗领导人。
这就是丛林法则。
什么是丛林法则?是强者可以随意撕毁谈判桌上的协议,在握手的同时挥动匕首;是大国可以在谈判进程中发动袭击,彻底摧毁现代外交的信用体系;是165个孩子的梦想,被“误差61米”这四个字轻轻带过。
王毅外长在记者会上说了一句话,我反复咀嚼了很多遍:“拳头硬不等于道理硬,世界不能退回丛林法则。”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在很多人的心里。
因为我们都知道,一旦丛林法则真的来了,那些死去的孩子,就是第一块墓碑。
3月17日,美国国家反恐中心主任乔·肯特宣布辞职。他说,出于良知,他无法支持目前在伊朗进行的战争。他认为,伊朗并未对美国构成迫在眉睫的威胁,并直言美国发动这场战争是受以色列及其在美国的强大游说团体的压力所致。
这是一个人的良知。在战争机器的轰鸣声中,良知的声音很微弱,但它依然在响。
同样在3月17日,美国50多个城市爆发民众游行,抗议政府继续对伊朗动武。CNN的民调显示,多数美国人反对这场战争。美国的欧洲盟友也纷纷表态,不愿卷入中东军事冲突。法国外交部甚至公开拒绝加入美国计划的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联盟”。
这些声音告诉我: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人性中向善的力量,依然在挣扎,在呐喊。
五
我是一名爱国拥军促进会的负责人。
这个身份,让我比普通人更懂得军人的价值。我曾经也是一名军人,我知道穿上军装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把生命交给国家,把后背交给战友,把安宁交给人民。
可我也知道,军人的最高荣誉,不是打了多少胜仗,而是守护了多少和平。
我们爱国拥军,是因为军人为国家付出了太多;我们传承红色文化,是因为先辈用鲜血换来了今天的安宁。但“爱国”二字,从来不是狭隘的、排外的、好战的。真正的爱国者,一定是和平的守护者。
我在红色文化促进会的工作中,接触过很多老战士。他们说起战场,眼里有光,也有泪。他们为曾经的胜利骄傲,但更懂得战争的残酷。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告诉我:“打仗的时候,我们想的不是别的,就是打完这一仗,回家种地,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这是多少代中国人最朴素的愿望。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们的先辈浴血奋战,我们的父辈艰苦创业,我们这一代人接续奋斗。可如果世界退回了丛林法则,如果导弹可以随意落在学校、医院、水厂,如果孩子的梦想可以被“误差61米”轻轻带过——那我们为之奋斗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六
法蒂玛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在殡仪馆里,蹲下来,轻轻摸了摸那个粉红色的书包。书包里还有那篇没写完的作文,“梦想”两个字模糊不清。
她坐在殡仪馆门口,从白天坐到黑夜。
远处,霍尔木兹海峡依然关闭。油轮停在港口,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通行许可。超市的货架上,东西越来越贵。
但法蒂玛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她只记得王毅外长说过的一句话:“世界不能退回丛林法则。”她不知道这句话能不能改变什么。但她想,如果丛林法则真的来了,那些死去的孩子,就是第一块墓碑。
第二天天亮,法蒂玛站起来,抱着书包,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家商店时,电视里正在播新闻。画面是联合国安理会会场的激烈辩论。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走。
因为她知道,那些辩论的声音,传不到米纳卜的废墟里。传不到那165个再也听不见的耳朵里。
那一天,世界变回了丛林。弱者失去了声音,规则失去了意义,孩子失去了未来。只剩下粉红色的书包,和没写完的梦想。
七
写到这里,窗外传来了熟悉的报站声。是张海荣的25路公交车。
她每天准时经过这条街,用微笑迎接每一位乘客。她说:“我希望乘客踏上我的车,就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她是个普通的公交司机,也是个全国人大代表。她在自己的岗位上,守护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人的出行平安。
我想,和平是什么?
和平不是什么宏大的概念,不是什么高深的理论。和平就是:早上孩子能背着书包去上学,晚上能平安回到家里;妈妈能在视频里听到女儿念作文;公交车能准时穿过城市的街道;海水淡化厂能正常运转,让每个人都能喝上干净的水。
和平就是——粉红色的书包里,装的是课本和文具,不是弹片和废墟;作文本上写的是“我的梦想”,不是“我的遗书”。
可这一切,对于法蒂玛来说,已经太迟了。对于那204个孩子来说,已经太迟了。
八
我拿起手机,给张海荣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班还顺利吗?”
她秒回:“还行,就是有个小朋友在车上睡着了,我多等了他两站。他妈妈来接的时候,一个劲地道谢。”
我笑了笑。这就是我们身边最真实的生活。
我又想起法蒂玛。如果那一天,那三枚导弹没有落下来,莱拉会不会也像那个睡着的小朋友一样,被妈妈接回家,然后兴高采烈地念那篇《我的梦想》?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战争不是答案。导弹不是答案。丛林法则不是答案。
答案在每一个普通人心里——在公交车司机温暖的笑容里,在扶贫干部奔波的脚步里,在爱心书屋孩子们明亮的眼睛里,在反战游行人群中高举的标语里,在每一个“良知”辞职的美国官员的决定里。
答案就是:我们选择和平。我们选择善意。我们选择相信,即使世界退回了丛林,人类依然可以重建文明。
尾声
夜深了。窗外的九江安静下来。
我合上电脑,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家庭,都有属于他们的故事。
而在霍尔木兹海峡的另一边,有人正抱着一个粉红色的书包,坐在殡仪馆门口,从白天坐到黑夜。
我不知道那个书包现在在哪里。也许在法蒂玛的家里,被她放在女儿曾经的床头;也许在某个纪念馆的展柜里,和无数其他孩子的遗物摆在一起;也许——也许已经被埋进了瓦砾深处,和那165个梦想一起,永远留在了米纳卜的废墟里。
但我知道,那个书包和那些梦想,不该被忘记。
因为如果忘记,丛林法则就真的赢了。
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有责任记住。有责任告诉世界:战争不是英雄史诗,孩子的血不是数字,梦想不该被“误差”二字轻轻带过。
有责任守护和平,哪怕只是一点点——在公交车上的微笑里,在爱心书屋的灯光里,在每一次善意的传递里。
这个世界,还没有退回到丛林。
因为有你们,有我们,有每一个相信和平的人。
让我们记住法蒂玛和莱拉。让我们记住那165个孩子。
然后,好好活着。为了和平,为了梦想,为了每一个粉红色的书包里,都能装得下一个完整的未来。
(詹冬龙2026年3月21日深夜,于九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