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新春佳节,思念便如潮水般将我淹没,远在美国的儿子詹江山,已是我数年未见的牵挂。即便他早已成长为旁人眼中足够优秀的青年,这份跨越山海的惦念,依旧在岁末年初时愈发浓烈。而这份思念里,还交织着我半生为人父的教育感悟——孩子要,不给!不要,视情给!,这看似严苛甚至残酷的准则,是我刻在骨子里的子女教育观,更伴着书香浸润,成就了儿子独立自强的一生,如今又延续在女儿文文的成长路上。
在我的家庭教育里,除了严苛的自立教育,读书是贯穿始终的底色。我始终坚信,书籍是孩子最好的养分,也一直以身作则,用行动引导孩子爱上阅读。业余时间我从不虚度,坚持读书、潜心写书,至今已出版好几本著作,我把对子女的教育心得、对生活的深刻感悟,全都落笔成文、写进书里。我的家中没有奢华的陈设,最多的东西就是书,书架摆满了各个角落,书香成了家里最浓的味道。在我的言传身教下,儿子和女儿也早早养成了阅读的习惯,将读书当作成长中最自然的事。时至今日,我送给孩子最贵重、最珍视的礼物,不再是物质用品,而是一本本精心挑选的赠书,用书籍为他们的人生铺路。
儿子詹江山的优秀,从来不是天赋的侥幸,而是刻在骨血里的自律、骨气,与书香滋养出的格局。年少时,他便有着远超同龄人的主见,高二那年拿到北大保送资格,这本是无数家庭梦寐以求的荣耀,他却毅然拒绝。只因我当时在内蒙古艰苦地区服役,他可享受20分加分,他不愿占这份“父亲的光”,执意找到校长取消保送。彼时的我又气又急,甚至恨不得抬手扇他,可他偏要凭自己的实力闯一闯,最终以680多分的高分考入北大,开启本硕博连读的八年求学路。
读书路上,他从未让我操过半分心,大学期间严于律己,研究生毕业获评北京市优秀毕业生,随后公派德国读博,学成后留北大任教,又先后公派赴香港、美国工作。可这份光鲜背后,是我近乎“抠门”的养育方式:从小逼他下厨,小学三年级便学会西红柿炒鸡蛋、煮面条;衣着朴素无华,鲜有名牌加身,大二时还穿着磨破裤脚的高中校服。我第一次专程从九江去北大看他,他在学校食堂打饭,两人一餐仅花15元,我笑他抠门,他却说这是学我,不多花一分钱,不浪费一粒米。更让人意外的是,儿子读大学期间,我未给过他一分生活费,早年留给他的钱,他在博士毕业后买房时,也只当作部分首付,余下按揭全凭自己承担。他从不指望我,一心靠自己,我们彼此清静,却也让我在回望过往时,满是愧疚与惭愧。
我们父子联系不多,每次微信问候,他总只回寥寥数语:“我一切都好勿念,你多多保重身体。”简短的文字里,藏着他独立惯了的隐忍,也藏着我为人父的牵挂与心疼。我曾严苛地“逼”他成长,用书籍浸润他的心灵,如今看着他独当一面、腹有诗书,又满心欣慰与放心,这份复杂的情感,是我半生教育路上最真实的心境。如今小女文文即将步入高中,我虽心软了些,给的零花钱比哥哥多,却始终坚守“要不给,不要视情给”的原则,同时依旧坚持以书育人,文文也不负所望,独立懂事、会做饭、善理财、热爱阅读、学习优异,让我对这份教育理念多了几分笃定,却也依旧忐忑。
我常常自问,这样的教育,算成功与幸福吗?心底总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愧疚,我怕天底下最亏本的买卖,发生在自己身上——父母倾尽半生心血,换来孩子一辈子的冷漠。我见过太多父母,倾尽所有为孩子铺路:卖掉老家换学区房,却被孩子嫌弃小区破旧;早起熬制营养粥,却被孩子随手推开;咬牙报高价夏令营,孩子只学来满口脏话。父母省吃俭用、放弃自我、倾尽所有,换来的却是孩子的不耐烦、理所当然与轻蔑嫌弃,越付出,孩子越觉得亏欠,越给予,亲子关系越疏离。
这样的教育困境,百年前的个体心理学创始人阿尔弗雷德·阿德勒早已戳破真相:“被过度给予的孩子,恰恰是最容易迷失的孩子。” 这背后,是无数家庭深陷的教育陷阱,也是被忽视的教育铁律。
美国洛克菲勒家族的兴衰,便是最鲜活的反面教材。作为石油帝国的继承人,温斯罗普·洛克菲勒从小享受着顶级资源,衣食住行、学业教育全被家族安排妥当,可他却成了家族里的“失败者”:成绩平平、耶鲁退学、酗酒挥霍、婚姻失败,直至离世都遗憾从未有机会证明自己。过度的给予与安排,看似是爱,实则剥夺了孩子努力的权利,让他失去了直面生活、独立奋斗的能力,最终在温室里迷失了自我。
阿德勒在《儿童教育心理学》中直言,溺爱便是最具欺骗性的毒药,它披着爱的外衣,瓦解孩子的脊梁。被过度保护的孩子,从小习惯了有人兜底、有人解围,渐渐失去面对困难的勇气,形成“被宠坏的生活风格”。他们无需争取便能拥有一切,长大后便受不了委屈、不会解决问题、不懂感恩,一旦失去依靠,便会彻底崩塌。真正的勇气,从来不是别人赋予的胆量,而是独自直面风雨的能力,这能力,唯有靠自己争取才能拥有。
反观日本单亲妈妈山本富子,在家徒四壁、独自抚养三子的困境中,用“逆向教育”养出了东大教授、企业高管、医生三个优秀的孩子。她的秘诀很简单:不替孩子解决问题,只教会孩子独立面对。孩子考试失利,她不安慰不责备,只引导孩子自我反思、寻找办法。她坚信,信心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父母能给孩子最好的爱,是相信他能自己站起来。这恰恰印证了阿德勒的教育核心:真正的教育,不是替孩子披荆斩棘,而是唤醒孩子内心的力量,让他相信自己有能力应对一切。
如今,我也将自己的教育理念与读书心得,传递给更多的人。我全力推动沐九天读书会,在嘉宾分享环节,大部分时间都由我发言,我始终围绕子女教育与读书人生这一主题,用自己养育儿女的真实经历、用半生读书著书的感悟,给更多读书人、为人父母者带来启示与引导。我希望用自己最朴素、最真实的实践,告诉更多家庭:最好的教育,从不是物质的堆砌,而是精神的滋养;不是无尽的给予,而是得体的放手与书香的浸润。
我们总以为,爱孩子便是倾尽所有给予,是替他挡下所有风雨,是为他铺好平坦前路。可阿德勒用一生研究告诉我们,教育的本质不是“加法”,而是“唤醒”;不是过度给予,而是学会放手。我们忍不住帮孩子、护孩子,实则是在传递“你不行,你需要我”的信号,一点点磨灭孩子的独立与自信。而真正高级的教育,是违背本能地退后一步,允许孩子犯错、跌倒,让他在独立尝试中长出坚硬的翅膀,再以书籍为羽翼,让他飞得更高、更远。
我对儿子的严苛,对女儿的坚守,以书为礼、以严为爱的教育方式,或许在外人看来太过残酷,甚至让我时常心怀愧疚。可看着儿子凭一己之力在异国他乡站稳脚跟、腹有诗书气自华,看着女儿独立懂事、向阳成长、与书为伴,我又深知,这份“不给”的爱,这份以书润心的坚守,才是送给孩子最长久的底气。
远方的儿子,愿你在异国一切安好,书香常伴;身边的女儿,愿你在坚守中独立成长,不负韶华。教育从没有标准答案,可我始终相信,不溺爱、不纵容,以书香润心,以自立立身,即便过程严苛,即便满心愧疚,也是父母能给予的,最深沉的爱与最珍贵的礼物。而我这份藏在严苛里的思念、融在书香里的期盼,也终将伴着孩子们的成长,化作最踏实的幸福,也愿这份心得,能点亮更多家庭的教育之路。(詹冬龙)
本文作者简介:詹冬龙,江西都昌人,研究生学历。从军20年、从政10年、公益40多年。提前退休,现任九江市红色文化促进会会长。出版著作4部500余万字。九江市道德模范、九江好人、全国百强榜样公益人物。
